卷一 劫 第四十五章 舍我其谁

传说，在洛水以北，有一片极为神奇的地域，也是整个神魔大陆最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只因为这里，是魔族的世界；而魔族，则是整个神魔大陆的灾祸之源：在刚刚过去的一万年之中，魔族四度南侵，每一次都在蓝星帝国掀起了极其惨烈的血雨腥风，每一次都导致尸横遍野、白骨盈于道，每一次，都是人类不堪回首的一场噩梦！

而今年，又已是纪元末年——每一个纪元交替的时候，都是魔族兴风作浪的时候。

夜色之下，洛水滔滔，泛着点点银波。偶尔有一条小鱼冒出，飞身跃起，又砸进水中。

忽然，河水里跃出了一条奇形怪状的小鱼：竟似一根白骨，森白色，头尾大，胸腹小，甚至闪着淡淡的磷光。这小鱼跃出水来，往洛水以北看了一眼，又慌忙栽进了水中。

似有什么声音，隐隐自洛水以北传了过来，神奇，而又可怖……

陨星村以东，小黑林内，几株大松树下。黑夜如瀑，万籁俱寂，连个影子都没有。

地上悄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只容得一个人上下，就好像地狱魔兽大张着的嘴巴。

一个人头冒了出来，长相粗犷，花白头发，却又忽然缩了回去。

“很安静，应该是什么也没有。五叔估计得很准确，那大蛇应该已经走远了！”

洛千城低声汇报着，又道：“我先上去，你们鱼贯而上。一旦上去，咱们就去青石道！”

他伸双手攀住洞子边缘，想了想，却又缩了回来，伸手取下左手食指上一个斑指，递给张元：“阿元，这是村里最后的积蓄。这枚空间戒指能装下长宽十丈、高两丈的东西，虽只是二阶，却也花光了村里整整三年的存余。现在这里面还装着几头妖兽，像你杀的那头冰霜玄蛇、你五叔祖杀的那条火麟甲蛇，都在里面。现在我把它教给你，你一定要妥善保管！”

临了，他又回头冲洛均笑道：“阿均哥，这些都交给阿元，你没意见吧？”

洛均怪眼一翻：“你是村长我是村长？你要教给他，我敢放半个屁？快点吧，时间不多！”

在场诸人都知道，他这隐隐是有托付后事的意思。但洛均与他一向同心，连村长之位也自动放弃给他了；林萌自不必说，与张元是一条心的；洛含柳本是外人，再说她生于伯爵府，什么稀奇玩意没见过，几头四星妖兽，还引不起她的兴趣。至于沙千里，他更是什么也不懂。

张元吞了吞唾沫，还是接过戒指：“爷爷放心，我暂时保管着，等事情过了，再还给你！”

洛千城点点头：“那么，我上去了，你们接在我后面，记着，千万不要乱跑！”

一行人相继攀出洞口，最后把禹儿和小娥拉上去的时候，已是天交五鼓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一天中最为漆黑的时候。林子里树影绰绰，仿佛是些妖兽在晃动。洛禹和小娥都咬着食指，吓得浑身直打寒颤，张着漆黑如点墨的眸子，想哭又哭不出来。

幸好一切平安。洛千城带着大伙，每个人都把手中的辟魔石镶在肩上，便有一圈莹莹的白光散发出来，隔绝周围的魔气。众人便顺着白光的照明，慢慢朝着青石道方向移动。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前方已能看到青石道了——很奇怪，青石道两旁也有莹莹的白光升起，就像竖起了两排保护板一般，魔气同样不能侵入道上，看来是洛平林所说的防御阵法了。

“上了青石道，就……”洛千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但他的话只说了半句，便蓦然听见一声虎吼——七星妖兽：暗渊魔虎王！

众人脸色都为之大变。洛均狂吼一声：“快上青石道！”大马横刀，便挡向虎王前面！

“阿均哥！”“洛爷爷！”“教习！”

众人七嘴八舌地叫着，洛千城提了大刀便去帮洛均，顺手又推了洛含柳一把。洛含柳一个趔趄，往前扑了几步，便已到了青石道边，却差点摔倒在地；林萌连忙扶着，往道上便冲。张元也抽出了烈焰魔剑，另一只手攥了禹儿和小娥，又冲沙千里叫道：“少侠快上青石道！”

沙千里却如初生牛犊不怕虎，竟一手挽开手中长弓，就要向暗渊魔虎王一箭射去。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暗渊魔虎王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青石道一侧，众人的背后。它圆瞪着灯笼大的一双虎目，仇恨的目光紧随着张元和林萌，后腿一蹬，便扑了过来！

虎口还未临身，那一股股腥臭的气息，已让张元等人差点闭过气去！

“阿元哥！”“小心！”“快躲！”“孽畜！”

众人又是七嘴八舌，谁也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谁也没办法明白旁边人的意思。

张元霍然回身，长剑一引，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红剑气隐隐浮现；同时左手一挽，正是“见龙在田”的起手势——生死关头，他已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了。

然而就在此时，猛听得一声巨响：“嘶——昂——”

天空中隐隐有雷声阵阵，又有一个猖狂的大笑声传来：“老子看上的，你也敢去抢！”

“嗷！”一声虎吼，却带着无尽的屈辱、悲哀与痛苦，那暗渊魔虎王已不知何时倒在了张元面前，它头顶上有五个硕大的血洞，每一个都如碗口般大小，还汩汩冒着鲜血。

鬼使神差地，张元一抹左手食指上的空间戒指，便把它的尸体给收了起来。

七星妖兽，这已经能称得上是“大妖”了，它的尸体有多珍贵？张元简直就不敢去想！

然而就在此时，又是一阵杂乱的惊叫声：“天呐！”“孽畜你敢！”“放下他们！”

张元一愣，定睛看去，只见那条数十丈长的碧水玄蛇，正悠闲地扇着一双肉翅，朝着西方飞去，一双爪子各抓着一个小孩。那两个小孩不是别人，却是洛禹与小娥！

只见两个孩子都是双目紧闭，面色死灰，身上虽没有血迹，却早已是生死不知！

原来，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之间，碧水玄蛇竟抓死暗渊魔虎王，还顺便抓走了两个孩子！

陨星村内会议大厅，英子正在默默地为一个伤员包扎伤口。那伤员看看她秀丽却无神的面容，想要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洛三婶含笑看过来。那伤员与洛大壮是同一房的兄弟，还没出五服。叔嫂之间本就可以乱开玩笑，何况在神魔大陆，兄死弟继嫂，姐亡妹侍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洛三婶想着洛大壮虽死，没死的总要把日子过下去，便有了为这两人牵线的意思，毕竟撮成一对也是好事。

但就在此时，忽然英子手上一松，那块白布便无力地飘落下去——只见她一手紧捂着胸口，脸色刹那间变得青白一片，嘴里无力地呢喃着什么，蓦然尖叫一声：“禹儿！”

洛平林霎时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子晃了几晃，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抓住它！”洛千城一声大喝，一只脚已踏进青石道，却义无反顾地腾身而起，在半空中虚踏了几步，抡起大刀，狠狠地劈向碧水玄蛇的尾巴。

与此同时，洛均那包裹着金色光芒的弯刀、林萌的掌心雷、张元的焰魔斩、沙千里的弓箭，全都朝着碧水玄蛇袭了过去；就连洛含柳也取出笛子，呜呜地吹起了一首曲子。

“哈哈哈哈，一群蝼蚁！本爷今天心情好，放过你们……”碧水玄蛇哈哈大笑，声音却越来越远，硕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就要看不见了：“孩儿们，回家了！”

张元只觉得似乎有只大手，在紧紧地揪着他的心脏。他眼前闪过一张面孔，那是洛大壮！

“孽畜，留下来受死！”嘶鸣声，如同杜鹃啼血，他早已腾身而起，尾随着追了下去！

“阿元哥，等等我！”林萌尖声叫着，也甩开洛含柳的手，紧随着张元追了下去！

“回来，你们干什么？”洛千城和洛均齐声叫了起来。洛含柳也是一惊，忙去拉林萌，却被林萌一把甩开。她焦急万分，叫道：“你们别着急，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二小姐之恩，容后再报！”张元的声音如断金铁：“爷爷，您讲过责任，我记着！”

“不是，”洛千城急得语无伦次：就这在几句话之间，张元和林萌的身影就要消失不见。洛千城连忙叫道：“萌萌，你先回来，你们都先回来，不要犯傻……”

逝者已矣，活人绝不能为死人牺牲，这不符合神魔大陆一向的传统。

但他不知道，这两个人，谁都不是神魔大陆的“土著”——只听林萌凄婉的声音传来：“村长爷爷，阿元哥对两个孩子，是责无旁贷；我对他，也是舍我其谁！”

“责无旁贷？舍我其谁？”沙千里喃喃地自语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