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劫 第二十三章 惊世钟鸣

“赤霞卷长龙，林啸舞金风。日照天光里，总见火云松！”

曙光下，张元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口吟了一首半文不白的五绝。

昨晚还是忍不住出去找了林萌，两人玩到半夜，直到天交子时才散。回来后又查了查历书：今天是神魔历第10080纪元第129600年，正月初一，岁在甲子，时当寒朔。

正月初一，如此大好日子，又是如此大好春光，是做些什么好呢？

出去狩猎？炼制丹药？NO，NO，若是今天都还要上班，这日子还有什么好盼头？

宅在家里，翻阅一下《蛮达苟》三经？（顺便说一下，他晋升后天境七层以后，便拥有了阅读玉瞳简的能力；晋升后天境九层以后，甚至能把脑海里的东西刻录到玉瞳简里。所以他已把那“三经”用玉瞳简刻录了下来，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会把它们搞忘记了。）

还是帮着爷爷收拾一下家里，比如捡一下屋顶的瓦片，换一换破旧的窗棱什么的？

算了，看书没意思；收拾家里？爷爷都没有发话，自己何必自找事做？

那还是去约一下林萌，一起去村外哪个小山包里玩一玩吧——这是不是也算约会？

张元扯动一下嘴角，起身，穿衣，洗漱，出门。

一片霞光照拂在他身上，似乎整个屋子都是红红的——红红的好啊，喜庆，吉祥！

走出房门，迎着霞光，就要下楼——不经意抬头望了望西边天空——我靠！

只见极西天空下，赤浪翻腾，犹如火海：那原本如发丝一般细小的赤霞，不知何时已如拉开的幕布，遮蔽了半边天空；还能看到那霞光之中，似巨浪滔天，朝着东方奔涌而来！

哦不，不对，那哪是什么巨浪？分明是一片妖兽的海洋：不管是如小山般庞大的猛玛巨象，还是威风八面独霸一方的金翅魔虎，还是弱小得如灰尘一般的黑白兔，全都周身沐浴着鲜血般的红，迈开四蹄，展开双翅，朝着东方奔跑——也不对，这些只是些影子。

难道是妖兽群的影子，映照在赤霞之中——那么，地面上，是不是真的有……

张元不敢再想下去，直接一翻身从二楼跳出，眨眼之间便已冲出院门，冲向了赤松林！

辰时了。

林萌坐在自家小门前，矮凳子上，有一茬没一茬地帮着娘亲择菜，一边不满地嘟着嘴。

“萌萌，你也老大不小的，娘亲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胖得像头小白猪的洛三婶坐在旁边，唠唠叨叨地念着：“翻过新年，你就是十六岁了。大姑娘，要懂得打扮……”

林萌显然没有听进去，她的目光不时望着门口：今天可是正月初一！阿元哥，你死哪儿去了？以往在平时，你每天天刚亮就来叫我，给我送丹药，叫我一起去赤松林狩猎，或是一起去洛云镇买卖东西；今天正月初一，人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来，咱们一起去哪里玩——也不需定要去什么地方，反正放松一天，玩个痛快——你却拿起架子，大半天不来找我！

难道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陪你一起工作吗？要真是那样，以后你再也不要来了！

拾起一颗豆荚，又狠狠地扔进篮子里：死阿元哥，臭阿元哥，你敢不来找我！哼，你不来，我去！你们家我又不是找不到。想当初，本姑娘还照顾了你三年——哦，其实也不叫照顾，只是按照洛千城村长爷爷的吩咐，每日里去你床前看上一眼而已：你个死懒猪！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蓦然，一阵钟声响起，惊起了路旁树上几只小雀。

“妈呀，惊世钟！”洛三婶猛地跳起来，“哐咣”一声，手中的搪瓷盆子掉到地上，满满的一盆鲜豆荚撒薄下来，她却顾不得俯身去捡，径直跑进屋里，竟提了柄牛耳尖刀；却又似六神无主一般，将刀抛到地上，又跑进层子，这次却提出了一个尺把见方的牛皮箱子。

林萌看得大惑不解，忙问道：“娘亲，您怎么了？您提着它做什么？”

“还不快去西门！”洛三婶却忽然暴怒起来：“惊世钟，那是惊世钟啊，快去！”

这时整个村子都喧闹起来了。林萌听得有人大喊：“惊世钟响了，快，快跑啊！”

“惊世钟是西门响起的。快去西门！护村队，护队村集合！大伙都打起精神来！”

“孩儿她妈，我去了，你在家里一定要小心啊！没事千万别出来，惊世钟响的是十二下！”

“娃她爸，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家里！你也要小心啊，妖魔凶残，你可千万别有事！”

“娘亲，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是惊世钟？”林萌一把抓住洛三婶，大声叫道。

“蓝星帝国治下，每一个村庄都设有一口钟！”洛三婶没说话，一个沉重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林萌回头一看，却是洛千城正站在门口，一双虎目凝视着他：“只有遭逢大灾大劫的时候，比如说兽潮爆发、魔族南侵、火山，等等，才能敲响惊世钟。此钟一响，全村所有人都要准备拼命，包括垂苕稚子和行将就木的老人。而且，惊世钟是分等级的，共有一响、三响、五响、八响、十二响五个等级。现在敲的是十二响，我村即将面临灭村之祸！”

“灭村！”林萌退了一步，一张小脸刹那间变得一片煞白：“灭村之祸！”

“我来找你，”洛千城没有进院门，就站在那儿低声道：“是想告诉你，阿元今天凌晨，大约是辰时末刻，天还未全亮，就已经跑出去了，正是去的西门方向，赤松林！”

“什么？”林萌一惊，拔腿就跑：“阿元哥……”

原来阿元哥没有来找我，竟是去了赤松林——赤松林正在村子的西方，那里面潜藏着不知道多少妖兽；再联想到西门下敲响了惊世钟：林萌已经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阿元哥，你一定要等着我。你的萌萌，决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西门。

陨星村的寨墙严格按照帝国规制，用厚厚的原浆夯土砌成，高三丈六尺，碟高六尺；底座厚一丈五尺，顶厚八尺，上有青石道，可容两人并肩走过；城门洞宽一丈，配以包铜木门。

城门洞里，四名当值的村民，正在用力推动着两扇厚达七寸的铁沙木大门。那大门上包了一层熟铜，又钉了十多排朱红的铁钉，十分坚固，也十分沉重，几个村民推得极为艰难。

纵然脸上已是汗水直流，四名村民仍是丝毫没有松劲。那两扇大门“吱吱呀呀”地，像老牛拖动的破车，十分缓慢，却又十分坚定地往中间合拢，渐渐把城门洞遮得一片阴暗。

城墙顶，那简单地用几根粗大的栗木搭成的“箭塔”下方，正中间吊着一口金黄大钟，旁边有一根大腿粗细的原木钟柱。而就在那口大钟下面，稳稳地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不知什么地方，大约是在东面，又有一阵钟声响了起来，有鸟群“簌簌”地惊起；紧接着，又不知隔了多远的地方，也响起了钟声……

这是“惊世钟”的规矩：一旦某个村子的惊世钟响起，它附近的村子必须及时响应，让钟声接连不断地传播下去，就像烽火一般，直至惊天大劫的消息传到洛云镇、传到镇岭关……

不用担心钟声会在半途消散。惊世钟是特制的，能够传播十多里远。而在洛水南岸、天昱岭以东，每隔十余里便有个村庄，这是镇岭关的达官贵人们早就安排好了的。这些村庄就像一条珠链，围绕在洛云镇的西、北方向，是洛云镇抵抗妖、魔两族侵袭的前哨屏障。

而洛云镇，则是镇岭关、仙元郡辖内抵抗妖魔的最前沿，也是妖魔侵袭的桥头堡！

张元站在钟下，微眯着眼睛。他把长剑插在背上，右手提着柄雕木弓，左手挽着一壶箭。

他是武士，而武士和弓箭手是两种不同的职业。但一般来说，武士多多少少都会点箭术，有的还射得极远、极准。而弓箭手——真正的弓箭手，其实有许多都是不使用弓箭的。

辰时末刻，他离开了家，朝着那赤霞翻滚的地方急驰而去——但他刚冲进赤松林，便觉察到不对劲：太安静了，林子里没有鸟鸣，也没有狼嚎，甚至连松鼠、黑白兔也见不到一只。

再往里走了一刻来钟，张元便已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群妖嚎叫，有狼嚎、虎啸、豹吼、象啼，甚至还有鹰唳、狮嗥，更是伴随着轰轰隆隆的奔跑声，连大地也震得不住颤动。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返身急奔回村西口，毅然敲响了十二声惊世钟——这惊世钟的规矩，是前不久的时候，干爷爷洛千城亲口告诉他的，就是为了防止万一情况！

但他没想到，惊世钟还没有传到洛云镇，镇上却也响起了一阵阵清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