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黑暗之触

他张开双眼，迎向他而来的只有黑暗。

那不是单纯的无明之暗，如被掐灭烛火的暗室，而是更加纯粹、来自深渊的黑暗。

惊恐仿佛酸液般灼痛他的思考，那一瞬间他似乎认为有人挖走了自己的眼珠，直到他迅速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皮覆盖在完好的球体上才几乎松了一口气。

他缓慢而痛苦地再次闭上眼睛，尽全力想要平复脑中那股混浊的晃动感，并尝试控制从打颤的牙关间吐出的呼吸。

迪亚哥完全不记得是什么将自己带到黑暗中，他最后的记忆如零散破碎的画面在脑中快速闪过，仿佛摄像器运作失常投射出的图片。

他不久之前还在面对那个暴跳如雷的失败者，相比自己前一个“学生”，他简直愚笨得不像话，只会不停的宣泄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

然后，他就离开了。

他记起自己踉踉跄跄的脚步，还有笼罩住眼前整个世界的迷乱火花。

大敌。

记忆将一股寒意注入血管中，他觉察到了无形的触须在不可见的空间游动，最后逮住了他。

血中燃烧的肾上腺素熔化了寒意，尽管双目仍旧失明，身体其他感官已经恢复。

他闻到通风口里吹出陈旧冰冷的空气，钢铁和血液的味道隐隐约约抚过舌头，脚底下的冷铁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微弱节奏而震动。

他在一艘船上，一艘满载着死亡的船。

但为什么？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奴隶足够他挥霍了，颅骨里的巨大压力已经让他在三天前就杀光了奴隶甲板里的所有生物。

他也曾经试着去折磨那些欧克，但是不管用，它们只有愤怒，丝毫无助于拂去笼罩在他灵魂上的灰色面纱。

它正在吮吸自己的精华，对折磨的要求与日俱增。

某种意义上说，迪亚哥，已经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怪物中的一员。

“唔……”

恢复意识后，他首次尝试举起手臂，然而却被四肢所拒绝，尝试其他动作也得到相同结果，他没有到感觉身体四周存在镣铐，也并非遭被铁炼拘束，但他依旧动弹不得。

唯一的知觉只剩眼球后传来的幻痒。

恐惧再度开始影子亲王的内心，从他的后脑勺一路爬下，沿着脊椎间舞动。

尽管如此，迪亚哥还是感受到无比强烈的戒断瘾症，每一丝清明的思维最终都导向被奴隶们哀嚎与痛苦吞没的美妙回忆，除了耳畔那股极致喜乐外他无法记起任何确切的快感。

这感觉仿佛身受酷刑，神经末梢不受控制的暴走，触发一阵阵抽搐和焦虑的躁动，让身体瘫痪的痛苦更加恶化，反复刺痛他的心神。

哐当~！

附近某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让迪亚哥不由自主地闭紧嘴巴。

虽然感觉不到，但他十分确信有什么东西正爬上他的皮肤，如同一小块机械在滑动，稍稍恢复的视觉撇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自己旁边。

非人的身高和瘦长，浑身无毛，雌雄同体，外表裹着一层明亮的黑色乳胶，它低头凝视自己，张嘴露出数量太多的利齿和幅度过大的微笑。

身影朝迪伦克伸出一只手，柔软的皮肤苍白如同牛奶，它打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搓粉色尘灰。

迪亚哥顿时感觉自己的舌头又厚又重，干涸的嘴巴试图吐出文字。

“什──”

柔和的吐气声遮断了一切声响，也偷走了他的言语。

半雄半雌的生物呼出一口气，将樱色粉末轻轻吹向迪亚哥苍白削瘦的脸。

尘灰洒满他全身，感觉如同身裹丝绸，冉冉升起的暖流驱走了冰冷的空气，这位灵族的遗民终于吐出口中憋住的呼吸，任凭粉末深入体内。

几乎等不及在鼻孔内停留片刻，迪亚哥便向前倾身，贪婪地尽可能吸入麝香，那愉悦就跟他在折磨奴隶时品尝到的完全相同，只是更加强烈。

寒意随着湿润的空气一起消退，既细致却又强而有力的芬芳取而代之。

风扇沉重的嗡嗡声和那生物乐曲般的轻笑淡去，甜美清澈的低吟在他耳伴奏起。

迪亚哥慢慢敞开双眼，眨了几下后发现视野恢复清晰，盲目不再。

但是黑暗的密室已经消失，他身处于一座花园之中。

影子亲王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披着猩红绸缎的矮沙发上，柔软的触感仿佛会让整个人永远沉入其中，此时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正用理应满是血迹的手按着绒毛沙发皮。

他伸出那只手抚过脸颊，惊叹于其光滑，完好无缺的皮肤，接着目光才又转向周遭。

万物一片翠绿盎然，绵延的藤蔓百花盛开，晶莹剔透的清泉流过绿地发出轻笑──而非腐蚀管线中带着浓厚铁锈味的水滴，小小的花园拥有的绿色植物远超过迪亚哥生平所见。

在这一片生机勃勃中，许多娇小的身躯在花丛间来去飞舞，它们的羽毛呈现出光谱中所有的色彩，它们带着轻巧的优雅四处盘旋，啜饮花朵中闪亮的花蜜后又振翅飞回天空，精致的小喙还同时唱出歌曲。

迪亚哥从未见过这样的鸣叫，足以让所有乐器失去颜色。

如坠五里雾中的他呆坐原地望向四周，沉醉于美妙的景色，大自然带来的喜悦压迫着感官，他彻底迷失其中，散乱的心神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他在此并不孤单。

“你——”

当她的手指碰在他的唇上时，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轻柔的触感宛如青草在迪亚哥的皮肤上摩挲，也在他的身体里点燃火焰。

两人四周绵延的山丘逐渐淡去，化为朦胧的迷雾，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还有吞没他心灵的一双紫色眼眸。

那双完美无瑕的眼睛扣人心弦，是迪亚哥此生见过最美丽的事物，在他的脑海里那对眼睛就像两扇门扉，门后就是绿意盎然的森林，充满了生机和欢笑。

乳蜜般白皙的纤细手指收回了触碰，让迪亚哥因困惑而皱起眉头，但随即有融化在她的笑容之中。

但当他看到对方的脸时，笑容却凝固了。

“安娜……”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迪亚哥连忙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少女低下头，一头美丽的紫色长发在动人心魄的脸蛋旁画出一个个优雅的圈，她发出音乐般甜美的笑语，忽然撞进迪亚哥怀里。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失去平衡，但那种肌肤相亲的惊人触感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但安娜是他的女皇，也是他的血亲……

“滚出我的脑袋！”

黑暗撕裂了一切美好，他用手掏出少女的心脏，将她的肢体从躯干上撕扯下来，享受着尖叫和鲜血四溢的快感。

然后，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他真正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间密室。

觉察到上唇有什么在流淌，他用手背抹了抹，然后便看到大片黑色的血迹。

饥渴再一次袭来，迪亚哥站起身，他确信自己一定要去杀掉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