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川上萧萧

报应号前，S-03仰视着来自异星的舰艇，两个眼珠子一动不动，愣愣注目，甚至呢喃报应号的名字，直到他人呼唤时，才默不作声地跟上。

登上报应号后，他被单独安放在一个由小型金属生命体无死角监视的房间内。据观察，片刻之后，S-03使用屋子里存放的材料填充四角、消除了这房间所有锐角。

刹那则在控制台的一个角落，尝试利用报应号的计算能力辅助新式机体的设计。遗留在报应号中的火种存储在小型GN容器中，摆在他的面前，闪烁光芒。

因为这宇宙中的诸多奇迹与神秘，他诞生了许多有趣的想法。可想要付诸实践，却需要漫长的的努力。好在他不成熟的量子思考能力大大缩减了这一过程。

提耶利亚是最后回到报应号的。他不知从哪处移栽了几朵行将凋零的野菊花，注入了点ELS生成的二十四世纪植物培养液后，安置在几个角落。

他一直在指挥ELS改造这古老的异星遗物，包括建设适宜ELS Qan的格纳库以及适宜人类起居的小型房间。

在刹那的思索中，提耶利亚好似在做一个全新的托勒密号，来尝试追回过去的时光。

少年人靠在桌沿，一手撑头，转动手中的电子笔，收回目光，又看向另一侧。

来自TPC的队伍正在小声交谈，也有人涨红了脸甚或压低声音在争吵。这支队伍的成分实际非常复杂，人种肤色到民族国籍均不相同。

由于驻日三国军队中，合众国原舰队在哥斯拉的超远程热线攻击中几近完全覆灭，共和国与俄罗斯的驻军则保留全力，主持大局。等到不久前合众国总统的访问，更为这微妙局势披上一层说不出的神秘。

直至日本地质变动的消息一出，世界为之惊颜变色。

原本一切人类的争夺与算计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但更多的必要的利益计算却摆在明面上折磨人。

刹那扭过头，并不倾听。

不多时，窗外的雪停了。余光瞥见，隔了一层特质剥离，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山脉的轮廓格外清晰、纵横交错。

纸上初稿既成。

报应在日本列岛的上空前行。

地上迁徙的人们偶尔驻步上望，若在时间地点恰巧时，也能见到天上战舰如一朵乌云般悄悄横过暗天。

报应，一个好名字。

也不知赛博坦星人是否也有与人类相近的哲学思想，才会想出那么好的名字。

“人类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在这段不长的时日中迅速消耗，但岁月还长。”提耶利亚走过来，在刹那身后微微俯身，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则划开微型终端的显像，同时展示到空中大型投影给人类看，“刹那，我又发现了些些有趣的事情。”

刹那应声，顺着提耶利亚的手指移过目光。

小笠原群岛，最先确认超大范围地质变动的地点。

在日本海侧与伊豆、小笠原群岛两侧并列着的剧烈红斑。隔着日本海沟则是绿色。

“这是D-2计划中探测并计算得出的质量亏损与重力负异常积分图。”

人类队伍中的一位地质出身的学者向其他人解释。

提耶利亚没理他们，而是在投影上迅速放大了小笠原群岛附近深渊带的一点，展现出现今人类探测的深海情景其中的一个小黑点。就这一点不停放大，直到极限的像素点，出现了斑驳的异常的明暗连接。

黯淡的光线中，可以辨认出堆积在一起的无数古老骸骨。

但这不是一张静止照片，而是一段摄影。等到下一帧时，有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

刹那问。

“E07，加美拉（Gamera），TPC对此不明物体最新定下的代号，源自二十世纪末在共和国六千五百万年前地层中发现的海龟化石。”提耶利亚平静说来，“合众国能源部与军部对此‘友情提供’了一些资料，其中上世纪北极核试验的一次引爆中拍摄的特殊照片中的黑影轮廓与之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这两次录像中黑影是同一个体的可能性很高。”

现行跟随报应号TPC成员由于职责无关，尚不知晓细节，只暗暗记在心里，琢磨。至于TPC总部，正在进行激烈研讨。

刹那摆手，别有一番心思。

“这个宇宙的原子原理，似乎代表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神秘。”

“确实。”提耶利亚回身靠在一边的桌沿上，道，“毋宁说扮演了某种将这个地球上的神秘惊醒的角色。”

TPC也已意识到了这一点。

冰结的大地沉没在冷酷的白霜里，像是很慢很慢地被放落在纯白花朵中的一具尸体。人类的队伍就像蚂蚁似的，一连串的黑色，匍匐在沟壑的低处或高处，沿脊前行。

S-09已经快到了。

同样是远离市郊的地点。

“但与不愿离家的S-03不同，S-09太过危险了，大家都别接近。”

莉子提点道。

其他人也应声答应，他们都阅览过档案，也是被筛选出来的合适的E00应对队伍。他们也并不准备离开报应号。于是提耶利亚也准备留下来，他对地球资料的猜测与整理还在进行。

“Quanta先生要独自前往吗？”

莉子知晓刹那的安排后，便问他。

刹那点头，莉子又道：

“S-09所具有的神秘很危险，至今为止，由于某些失误，已经有上百人因此走向灭亡，他们都被埋伏在附近的高等机器人处理了。”

“我明白，我有我的想法。”

刹那也非鲁莽，对于这个世界的神秘，他抱有足够的尊重。

川上富江，在人类中潜伏着的特异生命体。其规则总结而言便是「被爱」，人类男性在接触后会不可抑制地爱上富江，并且诞生变态的独占欲乃至做出分尸富江的行为，但富江的细胞却可以自主繁衍为独立个体。其实与寄生兽相似，可以说是一种极其强力的人类定向灭绝武器。

只会消灭人类，绝不危及其他。

人类的研究止步于此。

所有的采样因为其自我繁殖与分裂的能力而被销毁。并且因为她的存在，全世界大多高等机器人都被征用，用以搜寻是否人间依旧存在富江的个体。

莉子蹙眉，左起一步，又说：

“这里有一位可以免疫富江吸引的特别的女性干员，她的名字是夕霞，曾经也与富江有过接触，希望她能为您带一段路。”

女性不会被富江的神秘捕获而爱上富江，但也会受到影响。

一位身着黑衣，带着眼镜与口罩，一点皮肤也不露出从莉子身后走到刹那身前，低头问好，且用自己的话重复了莉子的请求。

刹那的目光扫过两人，又往外面去，就答应了。

报应号在天空逡巡。

步行鱼的活动范围在短短数天内，覆盖全日本沿岸，并不停向内陆扩张，这里也有步行鱼的痕迹。

风起雪飞，报应号接近地表，两人顺梯而下，走到这深林里孤零零的大宅前，屋内不时传来枪响。

“步行鱼已经入侵了这里。”

刹那往脸上拍了个由ELS作成的金属护目镜，并联通ELS Qan的视觉系统后，说。

这里运行了断网的自动武装安保设施，但并非步行鱼的对手。

“这可糟了！这可糟了。”

夕霞闻言，面色紧张，她连忙几步向前到密码盘前开始操作想解除安保系统，刹那摇头，按住她的手。

“这里在取出S-09后就没用了是吧。”

夕霞点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Quanta先生……等，好吧……”

前半句还未说完，天上光闪，于是变为后半句。

藏着自动武器的墙壁与内部小花园中的数种隐匿装备全数精确地在热线中灰飞烟灭，炸出破烂的坑坑洼洼。一时风烟滚滚。

“切勿畏惧暴力，那是人类的武器。”

热量传导，融化的雪花儿涓涓成流，没过两人的鞋跟。

少年人大胆地往前走，一时失措的成年人则小心地跟在后头。

破门而入后，是一位打扮古怪的少女与装载鲨鱼的步行机器的对峙。而她的身后，刹那看到了……

“漩涡——”

那是将万事万物卷入其中的巨大的涡旋。

肉身的美丽止步于欣赏，但她的力量则已上升到意识与灵魂的层面。

注目我、崇拜我，以及……爱我，然后融入我。

她笑了。

——

那张干净洁白、犹如雪花般极美妙的少女的面庞带着晚霞似的可爱红晕，就冲着两个来人笑，发出使人不可抗拒的妩媚来。

而她赤裸的轮廓分明的纤美双腿横在碎裂的木头架子上，几处伤口流出玫瑰色的鲜血，引人心疼。

她认出了夕霞和刹那。

“嘻，原来是TPC……还有电视上的人，你们是来救我的吗？来救我罢。”

她怯弱地问。

夕霞像是看到怪物般，惊慌却步。

——该说幸好戴上由ELS作成的隔离装备吗？

在现在的视觉中仅仅呈现出脑量子波与物质波在空间中的分布。

而眼前是如同漩涡一般的脑量子波。

或言空洞。

就像水会顺着重力的势往低处流动一样。

一个让人类的意识顺着势往下流的空洞，这种流动会直接永久性变更他人脑量子波在世界的分布，并逆向影响人类的思考器官。

说是这么说，可为何如此？

想不到。

知道表象，知道此刻正在发生的神秘，但无法理解其原理。

只知道自由意志的谎言被揭破，灵魂也就在侵占他人的欲望之中长眠。

而刹那所知的一切知识学也均失效于其面前。

可力量是真实的。

刹那面色不改，首先援护正在使用枪械保护富江的高等机器人，拔枪几下光束功击，将其消灭。

这在他人闯入中微微失神从而差点被步行鱼破坏的人造人，像个孩子似的喘气，又露出她真挚的大大的微笑：

“欢饮光临富江别居，我是临时解说员星野梦美。这里出现了点小小的意外，感谢两位能协助我们将其解决。不过抱歉，这里被破坏得很严重，暂时没有礼品……我会很快将其修复的。”

她急急忙忙地鞠躬致谢，又意识到富江的情况不佳，赶紧转过身，照料那漩涡般的女子了。

人类对高等机器人的诸多担忧，使得这些被人类创造的生灵的意识就像孩子一样，其心灵中所有的爱与期待都直接溢在表面，作为一个纯真的生命的意志。

刹那不禁露笑，又止笑而道：

“「你们」都是这样的吗？”

“唔……是在问我吗？”

“我听说你原本是在天文馆工作的？”

在档案中也提到了这位富江的临时监护人。

“是的，是的。”

梦美突然露出难过的表情来，她想起馆长、同事、星星与拜访过天文馆的孩子们了。每个拜访天文馆的孩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梦美断断续续地叙说交代，刹那聆听，富江的眼珠子则在面前三人上打转，一时茫然。

“那就带着富江一起出发吧。”

刹那说完，夕霞就出示了证件，梦美扫描确认后，露出惊喜的神情，又对富江叙说，开始整理屋内残余的物品。

富江把梦美整理的有关富江的一些用品的包裹打翻在地。

“我没什么可带的，这些……也就扔在这儿罢。”

“没事，没事，我会带着的。”

梦美却拍拍胸脯表示道。

她背着大大的包，期待着回归后的她原本的职责。

富江也不说话，只见自己双腿双脚都被裹进厚厚的白布里，也不知想着什么，接过夕霞的手，就在夕霞的搀扶下起身。

“你的手在颤抖。”

她在夕霞的耳边说。

夕霞咬唇不语。

富江则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后来才在TPC遗留在这儿的资料中察觉，原来你不是人，而是……人彘，原来如此，真令人惊讶，你的父亲真了不起！”

“他只是个疯子！”夕霞一声怒吼，又收声轻言，“走吧。”

夕霞听到富江小声的笑。

人与鱼的血混在一起，在地板上缓缓蔓延。

等到一行人离开这古老的别居后，天上报应号便如黑云压城。

“我还以为是大阴天了！原来是新闻中的报应号，我们要上去吗？……”梦美小声问夕霞，夕霞也温和回答。

报应号的存在已被TPC通告全世界，这大约是防止部分不明人员做出不理智行为。

刹那一步转身，联系提耶利亚。

“可以了？”

“可以了。”

于是在少年人冷肃的目光中，报应号的光自天而降，在人们惊骇的目光中将这小小别馆中的一切化为乌有，只留下一个炙热的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