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鳞剑池

    淮南道，寒山之上有一座金麟剑池，屹立武林数百年，名流人士层出不穷，天下名剑共出于此，其底蕴深不可测，如此庞然大物，此刻却陷入了危机之中。

寒山上的一处洞穴，洞口山石上刻着“剑池重地”，洞**空间无比巨大，能容纳数千人。洞穴中间，一尊三丈有余的剑炉烧的火红火红，炉口砰砰砰的迸溅着火花，仔细看，火红的炉壁上有着数不清的细小裂缝，犹如蚯蚓在地上爬时留下的痕迹，而且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裂缝中流出丝丝的岩浆，顺着炉壁哧哧的留下。四条由精钢炼制，长约四丈，有成人臂膀粗的铁链已尽数被毁，断成十几段瘫在地上。地上一片鲜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手中无力得握着剑，剑刃全是断的。

“你……你究竟是谁？”剑池门主唐天笑手杵着长剑，单膝跪在地上，身上满是伤痕，衣服已被染的血红，抬头凝视着眼前黑衣人质问道。说完大喘三口气，又一下子接不上来，吐出几口鲜血。

但对方丝毫没有想理会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走近剑炉，伸出手指，如同抚摸女子脸庞一样抚摸着剑炉，“金麟剑池，无垢剑炉，五百年了，是时候该消失了，但剑得留下。”声音干净清澈，听起来像是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话音未落，黑衣人一指击在炉壁上，剑炉顿时四分五裂，火光四射，数十道赤红色的光芒从炉中飞射而出。

“别让剑飞跑了啊。”剑侍长老强忍着疼痛喊道，眼看着数十年的心血即将付之东流，心急如焚，此刻心比身上的伤痛更痛。

唐天笑给身边几位勉强能活动的长老使了使眼色，暗自调整了呼吸。蓦地一下跳起，悬在半空之中，长发披肩，双目赤红，头顶冒着白气，大声喝道:“剑归星辰”。话音刚落地，四周发出嗡嗡的响声，空气开始振动，直颤人心。地上原本躺着的剑纷纷立起，飞向空中，从剑炉中脱离的剑有数道光芒也飞向唐天笑，光芒褪去，一把把朴实无华却锋芒毕露的剑。数十把剑，水平立在唐天笑身边四周，剑尖直指着黑衣人。

“剑归星辰？有点意思。”黑色面具遮住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语气中就听出不屑。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张狂，黑衣人左手负于背后，伸出右手，双指并拢，指着唐天笑。

唐天笑看此人如此托大，心中一丝窃喜，运足身上的内力，自身与剑光芒大盛，“去！”数十把剑从四面八方飞来，与此同时，等待时机的侍剑长老同时一越而起，朝着从剑炉中飞出的剑追去。

“原来如此，计倒是好计，就看对谁用了。”黑衣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看见一道道残影划过，眨眼之间，又出现在侍剑长老们面前。侍剑长老顿时稳住身形，举剑刺去。黑衣人不闪不避，迎面而上，双指陡地射出一道剑气，直直穿透最前面长老的胸膛，随后又一侧身躲过剑招，身子如同鬼魅一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双指不停扭转，五位长老瞬间被剑气一一穿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黑衣人将六位长老杀尽，唐天笑的数十把剑才逼近他。黑衣人收回右手，双手负背后，面朝着剑雨，整个身子往后飘着，不紧不慢，“剑归星辰，那我就带你们去星辰。”说完，身子急掠向那些从剑炉中飞出的剑，剑雨也随之而去。

黑衣人加快速度，顷刻间追上那些飞出的剑，横亘在剑前，伸出右手双指指着群剑，群剑骤然停滞在半空中，只有数把在不停颤动，与空气碰撞摩擦，剑身冒着热气。黑衣人同时伸出左手双指指向追来的剑雨，剑雨也同样停滞不前。

“你是时候该出现了吧。”黑衣人沉声说道，不知道在对谁说。

唐天笑眼瞅着黑衣人双手都不能使用，本思忖着要不要趁此机会拼命一搏，此刻听见这句话心中又升起一丝希望，松开了攥紧很久的拳头，双眼不停转动，警惕地看着四周。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除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侍剑长老，并没有一个人出现，唐天笑顿觉心灰意冷，一下子伤势更加严重，吐出几口鲜血倒在地上。

“嗤嗤嗤~”宁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声响，好像什么东西剥落掉下的声音。黑衣人眯了眯双眼，轻声说道:“终于出现了吗？”

那数十把从剑炉中飞出的剑里，为首的三把剑躁动不安，包裹着剑身的红铁慢慢出现裂痕，然后开始松动，成块成块的掉下，化成灰烬。待红铁落完，露出三把崭新的剑，剑刃透着丝丝光华。

第一把剑，长约三尺有余，剑刃透露着青光，仿佛刚出冰窖中取出一般，给人一种刺骨的寒意，看上一眼就顿时竖起鸡皮疙瘩，剑柄却意外的是红色，正如同那剑炉中的熔岩，一冷一热，直魄人心。

第二把剑，长约二尺八，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剑刃一侧笔直，并未打磨开锋，另一侧经历了无数次千锤百炼，锋利无比。三把剑中，它最为躁动不安。

第三把剑，长约三尺，朴实无华，没有半点雕饰，剑刃与剑柄本身浑然一体，没有半点拼接之感，剑身通透，洁白如玉，犹如皓月当空，温和大气，静静地立在半空中。

“终于出现了。”黑衣人左手化指为掌，挥出一掌将唐天笑“剑归星辰”的剑尽数毁成寸断。随后又化掌为爪，朝着那三把剑抓去，一股无形之力将剑硬生生吸向他的手爪。

唐天笑见到黑衣人随手就施展出惊为天人的招式，不由得冒出一阵冷汗，心想今日恐怕是命不久矣，此时唯独担心儿子剑傲此刻不要赶来，好保留出金麟剑池唯一的香火，他日能重振金麟剑池的辉煌。

但事实并不如黑衣人所想，那三把只是稍稍偏了偏就不再移动，只是剑身猛烈颤动着。

“这三把留下，其他的都去吧，去找你们自己的主人，哈哈哈哈。”黑衣人右手猛的一挥，群剑中除却那三把剑以外其他的剑飞速划过天空，发出“吱吱”的响声，飞出洞穴，飞出剑池，飞出寒山，飞向江湖。

黑衣人右手同样变爪形，用力吸住那三把剑，那三把剑骤地向他移动了半丈，然后一寸一寸的挪移。

金麟剑池中的剑终非凡物，不论它们都想逃离剑炉，但这里终归是诞生它们的地方，更何况有人想强夺，任它们至高无上的天性，又岂会任人宰割。

那把躁动不安已久的剑终于摆脱吸力，破空而来。

在距离黑衣人四尺处，黑衣人迅速将左手在空中划过，速度之快，空气将他的手心割出一道伤痕，鲜血从空中如血花绽放。他扭动手腕，用力挥出一掌，将鲜血洒在剑上，手指朝着空中几个方位指出，所指之处都留着一团鲜血凝滞在半空，左手快速变换手势，口中念道“天下之剑，皆自逍遥，逍遥剑仙，万剑朝拜，缚。”零星分布的鲜血瞬间化为一条红色丝带，将那把剑束缚住。

躺在地上的唐天笑如雷击一般，睁大双眼，睚眦欲裂，颤巍巍地说道:“逍遥剑仙？你……你是逍遥剑仙任平生？”但又立马摇了摇脑袋，“不，不可能，任平生应该已是古稀之年，他老人家虽然做事古怪乖戾，但却不是乘人之危偷袭的人，而且，而且……”话没说完，唐天笑又吐出几口鲜血。

“而且他当年初出江湖，在武林中斩头露角时所持的剑‘天下’就是你们金麟剑池赠送给他的，他是不会恩将仇报的，唐门主，你是想说这个吧。”

唐天笑已确信此人不是任平生，要真是那人出手，自己恐怕早就去往阴曹地府几遭了。

那把剑终于不再躁动，安静了下来，黑衣人一把吸过来握在手中，从剑柄处一股狂躁霸道之力从手心传到全身，他运了运内力，挥剑劈向地面。寒山此地的地质坚硬无比，这也是将剑炉放置于此的原因，但此时坚硬无比的地面裂开一道长约三丈，宽约一尺，深约两尺的裂痕。

“好剑，这剑可有名字？”黑衣人摸着剑刃，用手弹了弹，发出铿锵之声。唐天笑没有回答，呆呆的看着那道裂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问你话呢。”黑衣人双指指向唐天笑，唐天笑身上顿时有多了一个窟窿，鲜血突突往外冒。唐天笑回过神来，咧嘴笑了笑，笑的十分渗人，“名曰破月！”

“破月，好名字！”

“那阁下的名字现在可否告知？好让在下死个明白。”

“哈哈哈哈，巧了，我的名字也叫破月，云破月！”

唐天笑脑子里迅速转动，回想着江湖中可有这个名字的出现，但毫无所获。

“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云破月盯着那把朴实无华的剑。那把剑至始至终都仿佛独立一处，不管外界如何激烈争斗，都只是静静地立在破月剑身后。

”天下之剑，皆自逍遥，逍遥剑仙，万剑朝拜，缚。”云破月又如法炮制对破月剑的招式，血红的丝带将剑缚住，但剑依旧没有动静，既不移动半寸，也不躁动不安。云破月想了想，放弃了这种方法，打算用最简单的方式，直接过去握住，如有意外，凭自己一身的功力想必也能压制住。

他的手指正将要触碰到剑柄时，那把剑骤然光芒大盛，瞬息之间，飞出数十丈外，仍未停歇，一举飞出洞穴，飞向寒山禁地——金麟剑冢。

云破月并没有飞出去追赶，楞了楞神，又问道:“刚才那把剑的名字？”

“皓月。”唐天笑再没有多余一个字。

“皓月？”云破月怅然若失地望着那把剑飞出的方向，“也罢也罢，人不能太贪得无厌。”回过头来，望着最后那一把剑，抬起手，正欲施展缚剑术，山外传来一阵嗡鸣声，声音越来越大，好似倾盆大雨击打在地面，最后如同海浪挟卷着巨大海水而来，浩浩荡荡。

云破月头一次露出紧张的神色，来不及顾最后那把剑，拎着破月剑飞驰而出，刚飞出洞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地说不出话。

皓月剑回来了，身后跟着数以千计的剑，形成更庞大的剑雨掠过天地间，风驰电掣般，在空中划出数千道痕迹，朝剑池而来，遮天蔽日，裹挟天下之势。

云破月定了定神，哈哈大笑道“来得好，哈哈哈哈。”说着将破月剑离手，剑尖直指剑雨，自己身体与破月剑共处一条线上，然后身体快速旋转，快到已看不见人形，破月剑也随着一起旋转，人剑一体，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龙卷风。

剑雨已经逼近，云破月大喊道“看我一剑破万剑！”对着群剑激射而去。

“砰”的一声，一连串人影穿过剑雨，寒山空中迸发出一朵绚烂的银花，花瓣由无数把剑的碎片组成，皓月剑从剑冢中带出来的剑被尽数毁掉，唯有皓月独自当空。

云破月看起来也并不好受，全身衣服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身上所受剑伤不下数十处，黑色面罩隐隐出现一丝血红色。“再斗下去恐怕会有变故，毕竟金麟剑池中还有些老怪物没出山，此次若不是先用计使剑炉发生暴动，引他们这群人耗费功力来稳定，趁机偷袭成功，连拿这把破月剑都会很难，既然目的已达成，先撤为好。”云破月看了皓月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回洞穴中。

那把剑依旧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唐天笑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破月走到唐天笑面前，将破月剑插在他身边的地上，“我并没有非要你命的理由，你答应我做一件事，就饶你不死。”

唐天笑没有说话，云破月蹲下来在他耳边又说道:“当然也会放过你那个正赶过来的儿子。”

唐天笑颤抖了一下身体，点了点头“阁下请说。”

“你将这把剑交给威远镖局，要他们六个月后的初六那天，让它送到残剑山庄，记住不要暴露出这把剑的面目。”云破月用手拔出地上的破月剑，剑尖在地上划着，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能办到吧？至于这把剑，想必你自有办法让它乖乖听话。”

“好。”唐天笑点头道。

过了一会，听见没有动静，唐天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发现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寒山上空的皓月剑也没了踪影，飞向一座叫巢山的小山，深深插入一块岩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