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日陨

雨，淅淅沥沥地下。

男人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看向了自己的弓。

他还记得那天，哦，是几千年前来着？都没关系，还记着就好。

话说也可笑，现在的人啊，总是把我和夏朝有穷国的那个君主弄混，真是没礼貌。男人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

男人随意找了一处，缓缓坐下，把酒壶和酒杯放在一边。

那一天，大地被烘烤成炽热的海。

那一天，十只金乌在空中展翅而飞。

那一天，男人挽弓拉箭。

那一天，九日自天而陨。

想到这里，男人不再继续想。毕竟，也是在那一天，自己通过特殊方式掌握的神性全部耗尽，时至今日也没有完全恢复，甚至因此害得嫦娥......

摇摇头，男人不再想。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拿起酒壶，男人再一次斟满。

随意地倚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喝干那杯酒。

一次又一次的斟满，一次又一次的空杯，男人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没关系，继续。雨声渐渐小了。

“雨停了。”男人说道，言语中尽是醉意。不过，他并没有弄错。

因为，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还有一点清晰的光亮。那是破云而出的月光。

我叫什么来着？喝醉的男人随意地想到，又斟满。

一饮而尽，这下，连那皎洁的月光也开始摇晃了。

男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在他的脸上很少出现的慌乱的表情，摇着头，许久，待那皓月再一次出现在视线中，男人才安静下来，深情地望着月亮。

想起来了。

我叫，羿。

炎黄神域。

“轰！”赤红和金黄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摇晃成了飘忽不定的景象。一记阳炎，一片日殇。

金乌重重地落在地上，胸口起伏着，烈阳一般的光芒渐渐褪去，金乌那阳炎之力化成的第三足渐渐消失。

他是几千年前那次日陨中，唯一一只幸存下来的金乌。几千年来，它一直锤炼自己，成为了炎黄神域的上层力量之一，希望能有一天为自己的九个兄弟，向那个男人复仇。

金乌变回人形，火红色的头发摇晃着垂到腰部，仿佛依旧燃烧着阳炎。他拿起上衣穿在身上，头上悬着的阳炎之火落在额头上，形成一个日状的符文。金黄的光芒闪现了一下后熄灭。

金乌看向不远处，哪吒也在训练。

“还不错。”李靖摆出严肃的样子，对哪吒微微点头，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嗯，今天回去吃什么呢？额，昨天退朝和巨灵神唠嗑的时候他似乎在暗示我的体重，我是不是应该少吃一点啊......但是话说回来，这几天哪吒这小子训练这么累，我这个做教练的也累得不轻，是不是应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一下......嗯，就这么定了！李靖微微低头沉思着。忽然，他好像听到哪吒在叫他。

“父亲？”哪吒虽然早已经习惯父亲这样随时随地的沉思，但还是忍不住侧侧头问道。

“啊，我刚刚在想我们应该怎么帮助处理最近希腊神域的那场事件。”李靖猛然抬头，回答道。虽然他知道哪吒不会继续问下去，不过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有何事？”

哪吒的脸色瞬间一沉，又不想被自己的父亲看见，很快便恢复正常。

哪吒紧紧地握着火尖枪，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自己在希腊神域的那几位朋友。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吐气道：“父亲，接下训练什么？”

“你业已锤炼良久，势必疲乏，先稍作歇息，待我思考完再与你继续锤炼。”李靖严肃地说。

哪吒应后，提着火尖枪离开。

原来父亲在想这么重要的问题......嗯，他想的事情一般都很重要。哪吒努力想着别的事情，不让自己去想最近地球上发生的那件事情。

额，刚才我说的那件事情确实非常值得思考啊，这对炎黄神域的未来很可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毕竟希腊神域是我们重要的盟友，而且我们的身份再一次赤裸裸的展现在凡人面前......不过今天回去应该吃什么呢？李靖没等哪吒走远就继续沉思道。

“早！”见到金乌，哪吒打起精神，挥手打了一声招呼，阳光落，流淌于其白皙的臂膊。

金乌微微颔首，见哪吒前来，在心里匆忙地准备着寒暄的话语。

“嘿，杨戬那家伙昨天打猎又打回来不少好东西，听说了吗？”哪吒乘着风火轮腾空飞到金乌面前，自己告诉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对话上，别看风火轮。

金乌微微退后一步，对于哪吒主动打开话题表示非常满意，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就送不出去了。

“还没。”金乌笑如微风，淡而轻柔，现于面庞，流于日光，“他的打猎技术一直都很好。”

“是啊，那家伙和他的哮天犬配合的非常默契，我看啊，他那狗在他心里比谁都重要。”哪吒调皮地眨眨眼睛。

“是啊。”金乌略微顿顿，心中思绪飞转，努力把话题继续下去，“他本身的功力也很强。”

“二郎真君嘛，他的......他的三尖两刃刀用的可真是一绝！”哪吒本来想称赞杨戬的射箭技术，但看着金乌，就把嘴里的话做了更改。

“我还以为他打猎是用的远程攻击。”不知为何，金乌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有些僵硬。

“没有啦，他一直都喜欢刺激一点的。”哪吒巧妙地转走话题，“对了，他有邀请我明天去他家赴宴，我可以再邀请几个一起去，你去吗？”

金乌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一点，不过这着实有难度，他便收起笑容，做出考虑的样子。

“没事，他不会介意的，而且他这次也收获颇丰呢。”哪吒歪歪头，笑如三月春风，“一起吧，我们让他破费一把。”

金乌点了点头，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非常高兴，不过似乎有什么别的事情在拉扯着他的笑容。

“这才对嘛。”哪吒也点点头。两人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最近锻炼累吗？”金乌连忙丢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台词，精心准备的成果得以有所用处，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多了。

“还好吧，我一直都是这么锻炼的。”哪吒一眼便看出金乌现在无话可说的尴尬处境。

“哪吒！”一个威严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该回去了，明天二郎神家见哦，三足鸟！”哪吒又调皮了一次。

“回见，三太子。”金乌也难得的调皮了一次。

金乌背身离开，表情沉淀下来，复杂于面庞。

“我看你们似乎聊不下去了，就叫你回来了。”李靖的声音中透着父亲的慈爱与威严，交织于哪吒的耳中。

哪吒庆幸地点点头：“父亲大人说得对。您思考完了？”

“问题事关重大，还要等明日上朝进一步解决。”李靖严肃地说，“还是先训练吧，来个有难度的。哪吒，和我过几招，让老夫活动活动筋骨。”

哪吒笑笑：“父亲大人，还望您手下留情。”

“哈哈，”李靖豪放大笑，“哪吒，现在应该是父亲对你这么说了！”

李靖手中的宝塔散射出光芒。嗯，明天二郎神有宴，要不要去呢？额，还是先把希腊神域的事情处理好吧，可惜了，二郎神打回来的野味一定相当不错，听说他厨艺还相当不错......

哪吒脚下的风火轮拉开两道火光。

次日。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日光流淌在屋子里，清晨的清爽从窗棂中一波一波的透进来，柔和的风儿浮动着明媚的阳光。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昨晚怎么又忘了拉窗帘......”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衣服上显现出沟壑纵横。

男人从地上拿起了酒杯酒壶，抬头看了看表，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真是的，最近酒量越来越小了......”

男人在床下边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些瓶瓶罐罐，随后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抹了一会。镜子中的面庞立刻变得柔和起来。

“还是古方子好使。”男人还记得，这是自己在春秋的时候从鲁国一个落魄郎中手里买出来的方子，虽说这些原料越来越少了，不过这几千年的研究下来，再加上男人曾经学过化学，自己配出来的效果也相当不错，就是麻烦了点，“走了，去上班。”

打扮成一副博学、温和中又略带严厉的样貌，男人在楼下早饭馆吃完油条豆浆，跑向几条街之外的大学，过路人都惊讶于他的速度。

炎黄神域。

此时正值早朝，有上朝许可的神明都集中在凌霄宝殿之中，却丝毫不显得拥挤。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愚以为，应当召集众天神召开众仙会来商讨。”太上老君在李靖提议之后紧跟道——他明白玉帝很有可能会反问李靖的意见，他与李靖也算是忘年交，不想看到李靖难堪。

更何况，从昨日杨戬的汇报中，老君隐隐看出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老君此言甚善。”玉皇大帝随即转向李靖，“李爱卿意下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愚以为，老君所言极是。此事事关重大，需要细细商讨。”李靖轻轻低首道。

玉帝点点头，宛若游龙的目光掠过众神，提高声音，以威严的声调说道：

“传紫薇圣旨，召集八方诸神前来凌霄宝殿同议此事！”

......

大地正被灼烧。

天空中流淌着热浪，摇动着虚晃的大地的景象。

“你们闹够了吗？”那个男人站在已经变得绵软的山巅对天空中的十只三足鸟说道。

天空中互相嬉戏的金乌们忽然停止下来，排成一个圆形，仿佛十个太阳在天空中升起。

“哦？”处在最上方的金乌不屑地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与天下苍生有关，即是与我羿有关。”那个自称羿的男人说道。

“呵，我们帮你们这些无知的人类传导太阳之力，你们不感谢我们，居然还想要要求我们？”第二只金乌冷笑道。

“真是出言不逊！”第三只金乌说罢，十只金乌都捧腹而笑，天空中的流炎也闪动起来。

“万事以适可而止为正，天有一日，便可令众生安详，天有十日，乃苍生灭亡！”羿义正言辞地对自傲的金乌们说道。

“听听，愚蠢的人类还会讲大道理呢！”第四只金乌说道。

“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第五只金乌蛮不讲理地说道。

十只金乌组成的日环悬挂在空中，好似无情的的太阳，只顾流炎耀光，不顾苍生死活。

最小的那只金乌似乎想对自己的哥哥们说什么，却因长久以来兄长们的威严而放弃。

“那，好吧。”羿闭了闭眼。

最上方的那只金乌皱了皱眉，凝视着羿，不久后恍然失色，展开身后金色的羽翼道：

“小心，这人类能使用神性！”

听闻此言，九只金乌全都在一瞬间失去了笑容，展开双翼纷乱而飞。只剩下最小的那只还停留在原处，不知所措。

羿猛地睁眼，双眸中仿佛灼着永恒的炽阳。他猛地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弓上流动着阳炎！

“一个人类对神性的掌握注定不好，我们分散开，等这个自大的凡人耗尽神性，就是我们的机会！”最年长的金乌一边高速飞行一边说道。

“让你们失望了。”羿眼中的阳炎忽然灼热起来，他通体顿时流淌起炽阳的火舌一般纷乱的赤红色的花纹，顺着他的双臂流淌到射日弓上，在射日弓的弦上勾勒成一丝明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彩。

“日陨！”

羿，松开了手。

箭，已离弦。

炎，流灼。

日，陨。

“啊！”一只金乌发出了惨叫，下一刹那，它那阳炎之力化成的羽翼就变成了炽红的液体，周边裹着金色的光辉，还未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

最年长的金乌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被那太阳一般的火球击中，而后自天空陨落，表情十分呆滞。

刹那间，一枚火球迎面撞来。

“不可能......”这只金乌呆滞的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别的太阳......”

随机，它便化作了这烈阳的光芒中的一点。

金黄色飘落。

“你在这里呆着干什么？快逃！”第二年长的金乌飞速冲向自己最年幼的也是目前除了它以外唯一幸存的弟弟。

最年幼的金乌仿佛在一刹那从噩梦中惊醒，立刻振翼飞离。

忽然间，它的二哥发现，一枚火球正冲向自己的弟弟。

“小心！”它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自己的弟弟，用阳炎之力化成的第三足将自己的弟弟从那火球的轨迹上推开，自己也借力飞开。

忽然间，它发现，那火球的方向略微偏了一点。

它本想冲去保护自己的弟弟，忽然发现，那火球正冲向自己。

“原来一直都是我......”它不再躲闪，看了一眼自己那陷入无尽恐惧的弟弟。

最后一眼。

它，进入了烈阳。

九只烈阳忽然从天空中陨落，炸裂开恐怖的光热。

最后一只金乌被这光芒波及，坠落到了地面上。

耀眼的光芒散尽后，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光亮。

而后，光亮渐渐起来，东方，是太阳。

羿踩着龟裂的大地，一步步走向金乌。

它见那个恐怖的男人正向着自己走来，恐惧地在地上向后爬去。

羿走到近处，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这金乌一眼，转身离开。

他身上依旧蒸腾着些许白气。

“为什么留下我！”最后一只金乌慌乱地站起，对那个男人的背影喊道。

“这世间，还需要一个太阳。”男人回眸道，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有阳炎，“而且，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男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金乌在颤抖着重复那个名字：

“羿。”

一股金色闪烁。

金乌猛地睁开眼睛，它身上流淌的金色显得十分不安。

“又做了那个梦。”金乌穿好衣服，叹了口气，看看镜中的自己，整理好自己火红的长发，“对了，哪吒告诉过我今天要去杨戬家里呢。”

金乌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很开心，但很多事情缠绕在他的心头，锁着这笑容。

“羿。”金乌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