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会见

“森大人请稍候，容我去禀报殿下！”

负责接应的官员身着礼服，在门外停下，森忠政停了一下，接着点头致意，他左右观望，四周都是戒备的武士，但是在天守阁的门外，则是一身红衣的明国军士，他们身着类似南蛮胴的连身银色盔甲，脸上也盖着面盔，腰间挂着长刀，手中则拿着长枪，戒备森严。

他的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这下才明白为什么长崎之屠岛津的武士们为什么会惨败，这样的南蛮胴在日本，可是上等的盔甲，可在明国人眼中，不过是守门军士的装备，如此看来，便就是大将军本人亲率大军前来，也不一定是这些人的对手。

不一会儿，那个接应的官员从天守中出来，向森忠政点了下头，接着道：“殿下知道森大人远道而来，十分不易，但是殿下想问的是，森大人今次前来，是要为德川家做说客，还是念着当年尊兄兰丸大人服侍信长公的高义，来服侍殿下的呢？”

森忠政顿了一下，接着又看了看身后的那几位德川家的武士，胡子颤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那官员似乎是看到了这一点，朗声道：“殿下是继承了织田家的大义，是要讨要回信长公本就有的东西，我等已经派出了使者去京畿拜见公方还有几位织田家的谱代，森家可是受了信长公莫大的恩典，就是因为有这个关节，殿下才允许忠政大人来长崎，怎么？莫非森大人今日此来是别有公干吗？”

森忠政苦笑着，这对面的官员不是摆明了揣了明白当糊涂吗？自信长公本能寺被光秀所杀之后，若不是他们森家见风使舵的功夫了得，这么些年来，丰臣家、德川家交替，多少叱咤风云的武家名门落得了个凄惨下场，森家虽然是因为信长公的恩宠才能崛起，但是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不都是为了信长公才殒身逝去的吗？本能寺之后，不是叔父大人机密，选了太阁为主，恐怕森家早就不保了。叔父战死在小牧长久手，自己因为叔父的关系才能得到太阁信任，后来太阁去世，自己也是因为选了家康公才有的今天，这么多年来因为当初森家在小牧长久手与家康公对立的原因，一直不受诸位将军信任，营造江户，自己费尽心机，表了无数忠心，费了无数钱财才得到了将军大人的信任，没想到这才安稳没几年，这位自称织田家嫡传的女子突然冒出来，这冒出来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自称上洛，完成信长公的遗愿，本来恢复家族也就算了，这上洛可是公然挑衅如今的幕府，更糟糕的是，这位织田嫡子身后，还站着一个极为恐怖的人物，关键是幕府这边对这位恐怖人物一无所知，只知道长崎之屠，三万名联合军的士兵被数千人砍瓜切菜一样的歼灭，岛津家久的性命都留在了长崎，幕府虽然想调集援军，但是因为岛津实在是败得太快太彻底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派出他这位织田家的旧臣前来会见这位织田家的嫡女，顺便摸一摸织田家和这位恐怖人物的底子。

“在下是奉了将军大人的命令来此，但是森家与信长公的关系，想必殿下是知道的，若是殿下不愿意见我，那我只有先告退了。”

那官员笑了一下，接着向前走了一步，拦住了转身要走的森忠政，他弯腰鞠躬致歉道：“殿下无心为难森大人，只是怕森大人自己说不清楚，既然阁下是奉了将军大人的命令，便请大人到里面会见殿下吧。”

那官员将身子一侧，手一挥，做了声道：“请！”

森忠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信步上前，倒不是他想去见这位所谓织田家的殿下，而是因为自己受了将军的命令，需要觐见这位殿下。

纸门推开，那官员引着森忠政进了天守阁，天守阁已经重新装饰一新，在正中处悬挂着织田家的家徽——一个巨大桔梗纹。

“请森大人稍后，殿下一会就到。”

官员退下，就留下森忠政一个人坐在天守之中，他环顾四周，这座天守几乎和当初安土城的装饰别无二致，显然装饰这座天守的人曾经生活在安土城中。

他年幼的时候和自己的几位哥哥一样，作为信长公的小姓侍奉在信长公侧，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过十二岁，因为兄长兰丸的原因，他们很受信长的宠幸，那时候在安土城里，自己和几个哥哥一起，嬉戏玩耍，因为父亲早逝，长兄兰丸就像是父亲一样，他们便经常随身跟随在哥哥身边，后来自己因为年少轻狂，羞辱了安土城中的人，被信长公罚回家思过，他刚回到家没两个月，便就是本能寺之变，长兄兰丸和另外两个哥哥壮烈战死。

若不是当初自己的年少轻狂，恐怕他早就和兄长们一样，死在本能寺了。

一晃之间，已经三十多年了，自己也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变成了如今森家的当主，这三十年间浮浮沉沉，潮起潮落，这天下的大事也是变幻莫测，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他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的地步，说什么也不能让森家在自己的手里衰败。

他仿佛又回忆起自己被罚离开归家时候长兄兰丸的话语，那个父亲一般的长兄一脸恼怒一脸怜惜。

“你是信长公的小姓，你便是信长公的脸面，你丢了信长公的脸，也丢了森家的脸。”

兄长怒气冲冲的脸他至今还记得，兄长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他太重视这份武家得来不易的荣耀了。

这是他所记得的兰丸的最后一句话。

他举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多愁善感，大概是年纪大了的原因，也大概是这天守阁的布置勾起了自己的回忆。

脚步声起，似是有人进来，森忠政立刻端正坐好，接着纸门拉开，森忠政双手扶地，俯身行礼。

“在下乃右近大夫忠政，拜见殿下。”

礼毕，他抬头往上，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安土城见到了信长公一样。

一样的南蛮胴，锃亮的盔甲精光闪烁，长发束起，在案几前盘腿而坐，眉目间全是精锐，似乎能够一眼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右手搭在案几上，脸上则镌刻着秀美和精明。

仿佛就像是信长公的化身一般，并非指的是外貌，而是那种气魄。

更让森忠政感到奇异的是，面前的这位殿下，是位女子，一位绝美动人心魄的女子，他曾经听人传说，信长公的妹妹市公主，是当时天下闻名的美女，而市公主的两位女儿，也都是天下闻名的美女。

织田家的女子，似乎永远都是绝美动人，当初他跟随太阁的时候，有幸见到过太阁的侧室，市公主的其中一位女儿，也同样是令人魂不守舍的人物。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女流之辈会受到明国那位恐怖人物的支持了，想必也是当初迷惑太阁一般，以美色才换来了今日的这般情势，这样看来，将军大人似乎是并不需要担心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敌得过武家的栋梁，再过一些日子，这些所谓的织田残党，一旦没有了明国的支持，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森大人似乎是在想，德川将军那里可以松一口气了是吗？”

坐在上首的那位织田家的殿下突然冷笑着。

森忠政被这双眼睛看得浑身直打哆嗦，那道美眸所流露出的，让他浑身都感到害怕。

陪同这位殿下的那位明国的高级将领似乎也是满脸愕然，然后端坐在侧，不敢说话。

女殿下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上并未配有任何武器，但是凛然之间，则是一股自然而然的威压感觉，森忠政几乎是不自觉地就俯下了身子，底下了头。

那一刻，他感觉回到了安土城，那个时候，他十二岁，面前是日本的霸主，天下布武的织田信长。

现在，他已经是右近大夫，是一藩之主，却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而来，但是总感觉面前的这个女子，比日本的霸主还要令人恐惧。

“森大人，我不但是织田信长的重孙女织田依，还是大明天朝的代表之一，我的身上，流着织田家的血脉，也流着天朝之血。”

森忠政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被压迫的感觉，这位殿下不但继承了织田家的血脉，更可怕的是她恐怕在天朝那里也是令人感到恐惧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对于日本来说，恐怕无人能及。

“既然你是受了德川秀忠大人的手令，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但其他的，我也不多说，我已经提出了我的要求，秀忠大人应允了，我们自然相安无事，否则的话，这天下的战乱就又要开始了。”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德川家都是不会同意的，但此刻森忠政却不敢回话。他感觉在自己面前踱步的可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可能比信长公第六天魔王更为可怕的魔女。

第六天魔女的称号就此开始流传。

“森大人，你是织田家的重臣，当初你的父亲与兄长都是我先祖倚重的忠臣，”那位殿下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接着道：“我并不想让你与谁反目，我只想告诉你，森家的情我记着了，我不会太为难你，你就好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老实待着，等到以后，自然会有你做选择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自然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如此纠结害怕了。”

森忠政一言不发。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威胁。

她不要求他的效忠，因为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但是任何人，不能成为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否则的话，她会把绊脚石击得粉碎。

森忠政觉得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是！”

“也请把我的话带回本州，”那位女殿下转身就要离开，但是最终又停在了门口，道：“也请转告秀忠大人，不日大明天朝的代表所奉送之所书各项条件都会一并送到江户，书状上写得可是清楚明白，希望将军大人谨言慎行，我是我，天朝是天朝，若是违背了天朝的意愿，那就不是我来应对此事了。”

森忠政顿时想起这几日自己在长崎所见所闻，队列严整的军队，疾如闪电的铁骑，高耸的庞大海船。

那是一个无法计算，无法估量的无敌之师。

“是！”

那位女殿下立刻出门，身后跟随的那几位天朝的将领也立刻戴上一直拿在手上的软帽，鱼贯而出。

森忠政觉得，织田家的复兴恐怕不再是一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