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长崎评定

东照寺联合军本阵九月二十六日深夜

岛津家久依然闭目冥思，身后则是他的两名小姓，已近冬日，天气已近有些寒冷，穿着阵羽织的他难免有些不适，想当初跟随父亲驰骋沙场，如今久未出阵，竟然有些生疏了，想当初天下大乱，岛津一门纵横九州的时候，座中的不少将领都还是一群孩子了。

平静安逸之世，并不是武士的世界，只有天下纷争的时候，才是武士的世界，若是没有明人入侵，他们武士怕是早就被幕府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座中的其余各藩的藩主将领们都有些沉不住气，他们已经到达东照寺十天了，评定会也开了三次，可如何攻击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佐贺藩的藩主锅岛胜茂是闻名天下的名将，可是他却一直都不说话，岛津家久身为总大将，却也是按兵不动。

岛津家久有着自己的算盘，这次联合军军势，傻子都看出来，是幕府来坑岛津家的，此战不论胜负，得利的恐怕都是幕府，这事情，锅岛胜茂看得出来，黑田长政也看得出来，锅岛和黑田是不得不跟着岛津一起背黑锅，可这种事谁都不能点破，幕府那边坐镇九州的老中酒井忠利可还在九州看着了。

他忧心的还有第二件事，他的侦察队已经侦察过地形了，明军将阵地设在了通往长崎的要道两马川，两马川地势开阔，极为适合大军展开，也同样适合骑兵突击，他和他父亲当年在朝鲜的时候可没少吃明军骑兵的亏，明军的骑兵兵精甲利，十分骁勇，一般足轻的枪阵是无法阻挡的，当年明军就是依仗着这些骑兵的强大反复碾压枪阵，往往就会使足轻的阵列崩溃进而导致整个战线崩溃，更何况明军的铁炮队据说也相当厉害，而且数量众多，即使联合军能突破两马川，岛津家也势必损失惨重，毕竟，那几个藩主会不会在战场上支援岛津家都是问题。

他曾经向老中酒井忠利建议，请求九州联合军第二阵迅速组成，并有立花宗茂前来担任总大将，两阵合一即可击破明军，就算明军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十吧，可酒井忠利却最终拒绝了。

岛津家久知道，幕府是不愿意为萨摩藩与大明扩大战事的，大明是天朝，一旦真是惹怒了，兴起了倾国之兵那就完了。

幕府还没到与大明拼命的时候，就算是明国要支持一个织田家的公主复国，幕府也不会现在撕破脸和大明拼命，因为这个时候幕府还没准备好大战。

所以，岛津就得是牺牲品，岛津家久也只能在这场仗里寻生机。

“诸位，这几日的评定都议不出一个结果来，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明军已经在两马川严阵以待，我派了人去挑衅，明军也不出战，现在这种情况，如何解决？”

半晌，岛津家久开口说话。

“御殿让我等迅疾夺回天领，我等在这里久坐，万一御殿发怒，实在不是好事，依我看，还是请中纳言赶紧进兵，福冈藩的藩兵愿意助中纳言一臂之力。”

福冈藩此次领兵并非藩主黑田长政，而是次子黑田高政，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岛津家久，便不再说话。

其实这次明人攻击，福冈藩也犯了大错，先前明军击破长崎守军的时候，负责长崎守卫的福冈、佐贺两藩都先后发兵去救，结果佐贺藩的大将平户贞三郎不等福冈援军到达，即刻向明军攻击，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明军几乎全灭，平户贞三郎于阵中讨死，武士战死了十之八九，领兵的黑田高政接到战报，立刻率军退回了福冈藩，因为这件事情，幕府下了书状，斥责福冈藩不战自退，严令黑田家必须将功折罪，黑田长政因此对岛津极为不快，这次岛津作为总大将组织联合军，黑田长政并未出阵，而是依然由黑田高政领兵。

“你们这般的坐着，就是坐几个月也没什么结果，依着俺看，那些明国蛮子也没什么厉害的，当年在朝鲜，也没见那些明兵怎么奈何俺的父亲，如今这些明兵兵少，正好趁着这个时候，一股脑儿杀过去，将那些蛮子都杀个干净，夺回天领。”

说话的正是熊本藩的藩主加藤忠广，他的父亲正是赫赫有名的“贱岳七本枪”之一加藤清正，清正骁勇善战，是当年太阁殿下的重臣，后来因为与石田三成的恩怨便在关原之战的时候站在了权现殿的东军一方，成为了东军的一大战力，可战后非但没有得到嘉奖，反而因为清正与太阁的关系而遭到了权现殿的嫉恨，幕府因为如此也多次转封清正，最终被送到了九州，其中的复杂关系，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当年太阁征朝鲜的时候，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都是最为积极的人，清正在朝鲜手段凶狠，滥杀无辜，就连小西行长都看不下去，后来明军到达朝鲜，清正与明军多次交战，虽然没有占到便宜，却也没吃到多少亏，因此战后清正常常与别人说明国不过如此，如今加藤一门正受到幕府的刁难，而家门以内也有争权夺利之事，加藤忠广希望通过此战能够使得家中安泰，所以此次作战，加藤忠广最为积极。

“忠广殿所言极是，我军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天，从兵法上说，我们不能再等了，明军虽然是远道而来，但显然是有备而来，明军的海船已经多次袭击沿海，各藩的水军几乎已经被荡平了，明军的兵马与粮秣源源不断地运上岸来，再这么下去，对联合军不利。”锅岛胜茂就坐在岛津家久身边，缓缓地道。

岛津家久眉头紧皱，手扶在膝盖上，联合军的大将多数主战，他也知道，联合军相较于明军，更不能拖延，可明军虽然兵少，但是实力如何，他实在是摸不到底，他的兵力几倍于明军，可诸藩联合，各怀鬼胎，实在是难以控制，若是把他手中的一万七八千的主力打完了，到时候就算是打下了长崎，也只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

可幕府那边是决计不会让他再拖下去的。

他本来还有一个想法，派人去与明人接洽，希望能够与明人谈判，但是长崎的明人完全不想和他谈判，从态度上看，这些人对岛津家极不友好，显然来攻击萨摩藩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幕府和明人，宛如悬在他头上的两把利剑，真是让他进退两难。

那些其他小藩的藩主显然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们比不得这些强藩，他们随身携带的军粮已经不够了，有几个藩的藩主出发的时候只携带了一个月的粮秣，他们的那点兵力对于战局虽然无碍，但是如果出现临战前因为粮秣闹得退出联合军，那可就太影响士气了。

事到如今，对于岛津一门来说，也只有与明军一战了。

“诸君，我们都是奉了御殿的旨意，才到这里的，御殿让咱们夺回天领，还让咱做了总大将，其实咱哪是什么总大将啊，真正的总大将应该是老中大人才对，我只说一句，此次作战，不比往日，若不同心协力的话，万一打败了，御殿和幕府那边会有什么结果，大家都是知道的。”

岛津家久话一出口，在座的所有藩主脸上都是一凛。

一旁的加藤忠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吼道：“若是有不听总大将之令的，俺一定砍下他的脑袋。”

一旁的黑田高政和锅岛胜茂都不说话，他们两个人心里亮堂的很，这次明军来袭，是冲着岛津家的，可他们心里也清楚，要是仗打败了，江户那边对付他们的手段可多得很。

“中纳言既然是联合军总大将，我们自然是要谨奉军令，不敢有丝毫怠慢，这次是联手抗击明国，我等应拿出当年朝鲜时父辈们团结一致的大志，不分彼此，一起对付明人。”

锅岛胜茂从自己的位置站了起来，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黑田高政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本阵中其他的小藩藩主也都立刻站了起来。

“好！”岛津家久环视主将，用力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全军便于明日丑时一刻造饭，吃过早饭，即刻开拔，攻击两马川，务必于明日傍晚，突破两马川，明晚我与诸位在长崎城的天守吃饭！”

“是！”

岛津家久转过身，面对正殿那巨大的佛像，双手击掌，发出了“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声响，接着双手合十。

“祈愿毗沙门天护佑，武运长久！”

“哦！”佛殿中所有人都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