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户（3） 已补全

本多正纯心里一顿，今天御殿在这里截住他，他就在想八成是因为此事，这件事，幕府的各位老中以及其他重臣已经争论了很多日子了，至今也没有拿出什么好的策略来，但本多正纯从御殿今天的口气，大概已经推测出御殿的意思了，御殿摆了战时才用的帷幕，又是一身武将打扮，大概是想对明军出兵，可当年上原城一战，御殿被真田昌幸戏耍，自打那之后，御殿就再也没有带过兵了，因此御殿对于幕府能否战胜明军，抱有疑问，因为犹豫不定，毕竟当初太阁倾国之兵去打朝鲜，结果被明军以少击多，许多参战过的诸藩武将都不敢提当年朝鲜之事，显然是被打得怕了，若是引来明国震怒，大军压境，恐怕难办。

“殿下以为如何？”

本多正纯这反问，德川秀忠倒是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本多正纯会这么反问。

“当年北条时宗时，元寇来袭，北条集全国武士之力，抵挡元寇，最终大破元寇，赢下了大战，自此之后，流传千古，如今明人来袭，占了长崎天领，于情于理，幕府都不能坐视不理。

再者说来，过些日子咱们就要上洛，此时正是和子入宫的要害时候，和子嫁入御家这事，是咱们武家的大事，可天皇却一直不甚热心，那些公方更是四处活动，想要反对，如果到时候朝廷知道了明人来袭的事情，那些公方一定会在御前攒动，要咱们去讨伐这些明人，万一天皇下了圣旨，我们若不出兵，公方、诸藩一定会争相指责幕府，这样的话，咱们难免要被架在火上烤。“

御殿果然是倾向出兵的事情。

本多正纯也不反驳，接着悠悠地道：“出兵的事情，倒是简单，当年北条一门面对元人来袭，聚集了天下武士来防御元人入侵，当时的元军军中，多是宋国的降兵，并无战心，又赖神风护佑，终于击退了元人，”

“但那一仗之后，因为受到公方的压迫，北条家既要修筑抵御元人的海塘，又要赏赐参战的武家，结果陷入困顿，北条时宗一时荣耀，却成为了北条一门灭门的祸根，而公方也因此意图夺回权柄，重回当年的公家体制，也因此造成了天下的分裂，如今明国的大军不比当年的元人，气势极盛，兵精甲利，上下同心，这能不能赢倒是其次，就算是赢了又该如何？”

“酒井说长崎的明军不过五千左右，如果集中兵力，必然可以将之完全击退，只要明军退走，以后加强沿海的防御，使明军不能上岸，就可以再造神风了。”

本多正纯慢悠悠地道：“殿下，咱们在这说了半天明军来袭，却始终不知道明军为何而来？”

德川秀忠愣了一下，接着反问道：“不是来讨伐岛津吗？？？”

本多正纯往前挪了两步，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状，低声道：“这是萨摩藩那边的一位臣的旧识给臣送的一封密信。”

德川秀忠愣了一下，接着便接过了那封书状，拆开看了一遍，书信上说的是萨摩藩自打在琉球为明军击败之后，一直意图夺回琉球，后来还派了家臣混入琉球，意图与琉球国的重臣里应外合，刺杀琉球王以及大明派往琉球宣慰的总兵官，制造混乱，使得大明放弃琉球，接过派出的人被明人生擒，明国总兵张子云大怒，调集大军发动征讨萨摩，同时上书朝廷，要求重启当年的征倭旧事，以张子云为总大将，萨摩上下人心惶惶，接过就在这个时候，长崎发生了明国商人被杀事件，大军随即转往长崎，萨摩藩主岛津家久希望能够借用长崎之事将明军的注意力引向幕府，拖幕府一起下水，对抗大明。

“岛津这个乡巴佬！”德川秀忠怒不可遏，将手中的书状狠狠地扔在地上，刺杀明朝总兵官，这些九州的乡巴佬真当天朝上国这四个字是假的吗？明国地域辽阔，整个大陆都是大明的，他一个小小的九州一藩，竟然妄想对抗大明。

德川秀忠一边骂一边来回踱步，本多正纯也不劝，只是默默地将地上的书状捡起，等着将军火气消了。

“立刻拿着这封书信去问岛津家久，让他给咱们个解释。”

本多正纯也不说话，只是将书状收了起来，德川秀忠踱了一会，等到火气消了，便再次坐到了本多正纯面前。

“正纯公，萨摩这事情虽然要处置，可目下明军来袭，又占了长崎天领，如果幕府不动，各藩，公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和子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是决不能出半点差错的。”

“殿下深谋远虑，是诸位武家的福气，”本多正纯弯腰施礼，“明国此来，是为报仇，长崎是幕府天领，幕府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但是若是幕府直接与明军交战，那就是公然与大明开战，到时这大明总兵与岛津的仇，可就成了大明与幕府之仇了，这不是正中了岛津的下怀吗？”

德川秀忠眉头一挑，如此又成了左右为难的局面了。

“正纯公，你看这样的局势如何是好？”

本多正纯笑了一下，道：“殿下，长崎既然是幕府天领，岛津家久又是幕府委任的藩主，既然明军占领了长崎，又要去攻打萨摩，那幕府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不但不能置身事外，还需要派出大军讨伐驻扎在长崎的明军所部。”

德川秀忠点了点头，但是稍一思索，眉头又锁了起来，道：“正纯公刚刚可说了，这要是幕府和大明打起来，大明要是对我国开战，到时候举全国而来，那对幕府来说可是大祸。”

与大明相争，就算是英武如权现殿者，也知道不可，朝鲜之役已经证明了，那些纵横于日本的诸藩名将，在大明面前，不过都是些弱鸡，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上杉景胜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在大明面前也只能挨打而无法还手。

“殿下所言极是，所以此次攻打长崎的不能是幕府军，而是由九州各藩尤其是以萨摩藩为主的九州联合军，将九州诸藩集合，集中大军，进攻长崎。”

德川秀忠愣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们应该派人向明朝的总兵和明朝朝廷说明，萨摩的所作所为，幕府完全不知情，到时候视情况而做出选择，若是岛津家久败给明军，则将岛津一门交予明军处置，若是明军败给了岛津家久，就胁迫岛津家久切腹，将岛津家久的人头送给明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向明人交待此事，向明国谢罪，同时废除所颁布的基本书，以补偿登州商会的损失。”

德川秀忠立刻愕然。

“正纯公，这么做还要岛津带着联合军去打长崎干嘛？不如直接把岛津一门的人都送给明人好了。”

德川秀忠语带不悦，他实在不明白本多正纯为何如此胆小畏惧。

“殿下，咱们如果不去打，诸藩、公方、天皇那里交代不过，所以我们才要促成九州联合军，这显示幕府决心与来袭的明人交战，维护日本神国之土，可一旦打起来，大明势必会对幕府恨之入骨，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向大明谢罪。

长崎之战若是大明输了，这是最好的，因为九州联合军是幕府促成的，天下赞颂的是殿下的功劳，公方和朝廷也必须对殿下俯首称臣，到时候咱们拿着这封书状问罪萨摩，让岛津家久切腹，咱们拿着首级向大明谢罪，大明败了，也知道我幕府的实力，只要咱们谢罪了，大明自然也就不好再以这个理由向我开战，咱们也有更多时间来应对大明。

若是大明赢了，想必也是费尽了许多力气，毕竟萨摩那边还是有些本事的，明军肯定不能全胜，到时候他也能知道我幕府的实力，而我们一面调动全国的兵力，一面以这封书状问罪，以岛津一门的首级送给大明谢罪，则大明依然不能扩大战事，咱们依然可以以更多的时间来应对大明。”

德川秀忠坐在马扎上，沉思了一会。

“殿下，当年足利义满促成了南北二朝合一，可以说是天下臣服。可就这样的人物，遇到大明皇帝因为浪人为祸明国之事问罪，就立刻俯首称臣，向大明谢罪。随后他还在九州捕杀了大量浪人，抓获的浪人首领也一律送往大明处置，大明将这些人交还义满，义满便当着明使的面，将这些人一律烹杀示众，使得大明天子极为感动，不但不再对义满敌视，还允许日本入朝，足利义满在日本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可在大明面前却是甘愿低头为臣。

权现殿，盖世无双的第一人，可在成为征夷大将军之后，立刻派了使臣去大明，递送国书向大明天子说明了当年朝鲜之役乃太阁所为，如今太阁已灭，日本已经改朝，幕府愿意向大明称臣，请大明不再追究当年朝鲜之事。”

德川秀忠不再说话，足利义满也好，权现殿也好，都是赫赫有名，盖世无双的人物，他们尚且如此，自己又怎么能向大明挑战呢？虽然在他的内心里，他一直想要向大明挑战。

“殿下，大明是不可敌的，这一点诸藩、公家可都是知道的，明人来袭的事情传开之后，诸藩也好，公方也好，都会纷纷举旗，要求幕府攘除明夷，可在臣下看，他们不是要攘夷，他们是要借着攘夷之名来行倒幕之事，到时候他们非但不会攘夷，甚至会私下勾结明人，那些对幕府不满的藩主，心存野心的藩主就会和那些公家一起，勾结连贯，而幕府，若是与明人开战，则外要对抗明人，内要对付倒幕各藩，则幕府焉有不败之理啊？”

（作者注：此处即是江户晚期诸藩与公方倒幕的基本手法，幕府最终内外交困而倒台，而本位面的德川秀忠可不是德川庆喜所能匹敌的。）

秀忠不再说话，他心里也清楚若是真的和大明开战，则内外交困的幕府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殿下，幕府真正的敌人是谁，殿下心里应该清楚的。“本多正纯向德川秀忠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道：”自源平以来，公方失序，权柄全都掌握在咱们武家之手，可公方却从未有过完全放权的想法，他们萦绕与天皇之侧，掌握着朝廷和御家，自源平以来，多少武家名门，足利、织田、太阁乃至于权现殿，都是天下的豪杰，可谁也奈何不了公方，如今武家的公主就要进入御家，成为天皇的妃子，这是千百年来我武家头等的大事，是武家的荣耀，幕府的无上之事，依照明人的脾气，不过是要复仇、要开商，总不会夺取日本，可公方了，源氏也罢，北条氏也罢，足利氏也罢，公方从没有把武家当做这天下的拥有者，相反，他们一直把咱们武家当做走狗鹰犬，自认为天下是公家的，因为天皇是他们在拥护，所以一旦幕府衰落，他们总会以‘尊王’为名行夺权之事，说是要咱们武家将权力交还天皇，实际上不过就是要将权力交还给这些公方，到时候有些本就和幕府有仇的诸藩听了公方的蛊惑，和公方一拍即合，则幕府势必危机四伏，所以为了幕府的长久，为了到时候天皇御家有我武家的人，来阻止公方的这些阴谋，权现殿和御殿所推行的‘公武合体’必须一直推行下去，只有我们武家也能拥有公方这样的大义之名，幕府才能安稳，这不仅是幕府的头一等大事，更是我们武家头一等的大事，否则我们武家，早晚会被公方吞噬。”

本多正纯的话字字诛心，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