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李觉之辩（下）

张子云不知道该怎么和李觉去分辩这件事。

李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

如李觉所说，让他自己带兵作战，甚至如果校场的那只明军是由李觉来指挥的话，在正常情况下，训练时间这么短的新军列兵们根本不会那么轻松地就压制了那些神机营的老兵，甚至如果一开始那个明军百户没有被打倒，神机营的士兵也会和列兵们对峙一段时间。

但是就如之前在校场上所展示的那样，无论那些明军如何挑衅，那些新军士兵们都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他们饱受纪律的熏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违反命令，而当张子云下令进攻的时候，他们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去贯彻这样的命令，他们的队形并不复杂，但是交相掩护，互相配合，使得那些明军士兵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这便是近代军队，他们贯彻纪律，如臂使指，虽然这次反击多少有些偶然的因素，多少有些突然袭击造成了那些明军的混乱，但是他们的优势显而易见。

虽然李光忠没有近代军队的概念，但是在戚继光的军队中他看到了高效的纪律所带来的巨大优势，他明白一只行动高度统一的军队是一只多么强大的力量，而且他能看到新式火枪和刺刀所带来的战术优势，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如今的大明军队当中，实属凤毛麟角，更多的则是如李觉这样的人，他们骁勇善战，勇猛无匹，但是面对时代变革的洪流时，却固执己见，他们只见到戚继光比强大，却始终成为不了第二个戚继光。

所以大明有戚继光，有李成梁，日后有多少人，也挽救不了大明这个军队的崩溃。

“成远，”李光忠似乎还是想说服自己这个忠心的部下，但是最终他还是住了口，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帮助张子云清除所有在神机营会造成阻碍的人，因为只有这样，张子云才能在神机营获得绝对的权力，而只有拥有了绝对的权力，才能稳定军心，才能让张子云真正掌握这个神机营，如果此时还把李觉留在这里，就是把一颗钉子按在这里。

李觉不能留在这里。

李光忠收起了最后一丝对于这个旧部的不忍之情。

“成远，你在这里，是留不住的。”

李光忠说完，便是一声叹息，接着低下头，不再看李觉。

李觉顿时明白了李光忠的意思，他愣了半晌，接着结结实实地冲李光忠叩了几个头，叩完了，双拳一抱道：“末将听那些说话本的说过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恩使您已有了定论，那末将再也争辩不得，既然如此，这里也就没有了末将的容身之地，末将只好在此拜别恩使，恩使与末将，恩同再造，李觉终身不忘。”

言罢，他又“咚咚咚”地叩了几个头，接着“嚯”地站起身，双拳一抱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李觉告辞了！”接着转过身，也不回头，径直扬长而去。

李光忠依然不语，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李觉身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但最终复归于平静。

一旁的张子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本想上前安慰李光忠几句，李光忠却将手一摆，又从地上拾起了那把佩剑，反复摩挲着，叹了口气道：“当初他做我的部属时才十六岁，是个啥也不懂的瓜娃子，天性单纯的很，有一年去剿倭，我身陷重围，这小子拼了命从里面把我给救了出来，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血流了满身。”

张子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变故，这个李觉竟然还救过李光忠，也难怪李光忠一直对他如此器重。

“可惜了，现在的李觉已经不是当年的李觉了，咱大明的卫所，大明的官场，早把那个在湖里打鱼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般的糊涂蛋，连个简单的事理也看不明白了，若言情分，固然可贵，但是若是在军中只言情分，他日要打仗了又该如何啊！”

李光忠一声慨叹，这让一旁的张子云顿时肃然起敬，眼前这位大明的武官是如此深谋远虑，这可是极为难能可贵的，在这个时代里，在这只军队里，，很多都是如李觉这般的或者比李觉还不如的人，他们贪恋权位，贪污腐败，克扣军饷，整日里醉生梦死，不顾士兵死活，这些人多如牛毛，而李光忠却为了神机营赶走了自己最中意的部下。

这样的人张子云不得不敬佩，不能不敬佩。

“李大人，神机营之事，张子云愿竭尽全力，只要张子云在一日，便绝不辜负大人重托。”张子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深受重视，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也不例外，何况还是这么个为国为民的古代军人。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推辞了。

所以，这一次，他把自己当做了李光忠的下属，他不叫他李叔，而是叫他李大人。

李光忠本来一脸哀伤，但张子云这么一说，兴致立刻便起来了，他笑着点点头，道：“如此，这里的事便都交给你了，你只管放手去做，剩下的事情，我会尽力解决，子云，我今日不为神机营，是为了凌大哥，更是为了戚将军，大道理我也会说两三句，但是我也就这两三句，希望你以后能谨记我等是华夏子民，大明军士，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这些都是戚将军教给我的，我希望日后你能将这些话教给后一代人。”

李光忠郑重其事地看着张子云，双手拍了拍张子云的肩膀。

张子云点点头，他知道，就是因为有如李光忠这样的人，这华夏的精神才能得以延续，中国之名才会在经历无数血雨腥风之后重现光耀。

可惜的是，有的时候，这种人还是少了。

自己在现代从没有感觉到先人们浴血的努力，直到此刻，当他看到李光忠的时候，他才觉得原来那些使得华夏至死地而不亡的精神如此真切。

他的震动绝不亚于刚刚穿越之时，因为他觉得，也许在这里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而这种感觉如此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