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重返萨尔浒

春去夏来，天气渐渐热起来，一晃十几天过去，张子云已经能起身下床，除却冯君晨常来询问以外，他基本不能出门，只能在这座府邸之中，坐井观天，至于府外的世界，他一概不得所知，只是五月的时候，他在冯君晨和依依的安排之下，出过一次门。

他一直心心念念地重返萨尔浒。

那里已是一片残破，胸墙都已经被推倒，只剩下几方土石，战场早就被打扫过，但依然有残存的箭头以及折断的刀剑，鲜血已经流了干净，只剩下血痕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萨尔浒战后五六天，刘梃复率军至此，他命士卒掩埋将士，张铨和依依也雇佣了民夫，将战死者都入土为安，之后将大墓用砖石封好，以牛羊烈酒祭奠阵亡将士。

模范军、登州大营以及广西土兵的坟茔就立在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距离指挥台不远，三座大墓埋葬着阵亡士卒，大墓以砖石封住，立着半米高的石碑，石碑上大书“大明阵亡将士之墓”，底下则是一段铭文，乃是张铨所写。

“初春之时，冰寒犹在，三千士卒，阵列于兹，龙骧虎斗，烈火燎原。

羽箭如林，天地如霜，千古扼腕，名扬九天，万世同颂，神舞天原。”

包括凌威，万千山在内的一千六百多名模范军士卒长眠于斯，与之相邻的则是登州大营以及广西土兵，依如当初布阵之时，三座大墓分别排列。

墓前摆满了烈酒，牛羊牺牲，长幡白旗，迎风飘扬。

三座大墓列于萨尔浒，夏风阵阵，周围林鸣风吼，仿若又回到了一月之前杀声震天，跟随张子云来的那五十多名模范军军官和士兵都是眼含热泪，含着热泪，喊着口令。

“预备，射击！”

“砰砰砰！”

枪声回响在萨尔浒的上空，带着所有人无尽的哀思。

祭奠之后，张子云一行人又登上了指挥台的残基，三座胸墙已经被拆毁，拆毁的土豆用来掩埋阵亡将士，据依依讲，胸墙附近的泥土，都已经被鲜血染成赤色。

“三座胸墙之间，不过百步，但是建奴却没有一个突过去。”

陈进陪着冯君晨，一边述说当时战况，一面流泪，冯君晨也是眼中噙着泪水，默不作声。

萨尔浒，浑河两岸以及如今能清楚可见的吉林崖，以及吉林崖上依稀可见的建奴大营残地，在这小小的一方区域，数万大军，反复厮杀，冯君晨只觉得耳边金鼓嘶鸣，枪炮齐吼，人马厮喊，便就是和他们一起前来的那几十个锦衣卫和辽军的士卒也都一个个肃然不语。

“杜松诸人因贪功冒进，致使军卒阵亡，丧师失器，朝廷因诸将阵亡，故而不论，但杜松身为主将，责任重大，不可避免，故赐杜松死罪，夺官，家产并行抄没，其妻子并流三千里。”

冯君晨叹了口气。

“至于其余阵亡士卒，朝廷下诏优待，赏丝绸一匹，银十五两，不过此战阵亡颇多，朝廷虽然有军籍在册，但是这些银子能不能发到他们家中，就说不成了。”

张子云默默无语，对于牺牲的将士，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凉薄，在他生活的时代，许多人已经遗忘了在朝鲜，在越南牺牲的将士，乃至于抗日时期以及无数解放战争乃至于红军时期的战士，今日妄自议论，甚至有的人还侮辱什么中国人打中国人可耻，却不知道是非公论，都在何处。

而如今在这大明，这些将士的性命，对于某些大人来说，不过都是猪狗之辈，朝廷虽有优抚，但是那些银子物资往往连军中都没到便已经被上下各级盘剥干净了，至于他们身后的妻儿老小，也无人照顾。

夏风阵阵，吹得张子云有些摇晃。

“李叔和宁叔呢？”他问道。

“李指挥使的棺椁已经由海路运回登州，我已经做了安排，指挥使的家人和雨若小姐会去迎接，雨柔小姐的身子已经很不便了，这事我还没告诉她。”

“宁大人的棺木已将按照广西当地的风俗火花，由家丁带回广西安葬，宁姑娘我已经安排她留下，只待那边事了，我便将她的家人都接来登州安置。”

依依安排的极好，这些日子想来也是由她支持局面，雨柔身怀六甲，不能处理事务，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他来操办。

“至于阵亡的模范军，登州大营乃至广西土兵，查问姓名，立刻造册，发放抚恤，阵亡士卒各发二十两作为安家费用，同时给他们发放优抚信件作为凭证，日后可以凭借此证享受登州商会所提供的一些优待便利。”

“至于生还的将士，按照功劳，颁发勋章，给予军功奖励，并一一记功。同时赏银十两，以作褒奖。”

张子云点点头，优抚的事情有依依的后勤司处理，接下来他要考虑的就是模范军的重建。

这一年以来训练的模范军两个团几乎损失殆尽，剩下的人都是精英，枪械，火炮的问题他自然不必担心，最大的问题乃是人员，当初神机营的老兵损失了大半，只能依靠这些幸存的士兵作为基础重建。

只是这一次，他要将原先的两个团扩大为九个团，建立一支近一万人的军团。

如果在萨尔浒他有一万名模范军士兵，战斗不会如此惨烈，损失也不会这么大。

无论如何，他都要建立这支军队，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唯有此，才可以保证他不会因为别人的愚蠢而走上死路，被指责谋反也好，或者要挑战朝廷也罢，扩军计划不可避免。

他需要更多的土地，兵员，一切他能利用的东西都要运用起来，尚未完全开发的琉球和台湾，南洋，以及拥有丰富资源和人力的朝鲜和日本。

他绝对不会再让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摆布。

张子云站在土坡之上，凌云和万千山就在这里阵亡，他们阵亡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哀悼悲伤，生死在转瞬之间，是如此的残酷。

冯君晨也跟着上了土坡，四处瞭望，满眼肃然，他静默不语，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张子云环顾萨尔浒，他知道，无论以后他在那里，他都不会忘记萨尔浒的这一日一夜，这里，写满了血腥，死亡和无上的荣耀。

此去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返此地凭吊。

众人慢慢悠悠，行到浑河岸边，这里已经被大火烧掉了地表植被，土地都翻整过，被大火烧成焦炭的树木四处折断倒塌，一片残破，河岸对面，便就是一万两千余名明军官兵阵亡的地方。

杜松，赵梦麟等人，张子云是有好感的，虽然杜松轻军冒进，最后陷入死战，但是他最后都保持着大明武将的尊严，奋战至死，比之李永芳之流，实在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众人不能过河，只能隔着河凭吊一番，午后众人便启程回去，沿着官道一路上，已经有许多辽人在路上缓缓前行，他们携家带口，在辽军的看管监视之下返回之前逃离的居所，这是杨镐的主意，努尔哈赤将所掠的辽东汉民归还了一批，但是朝廷又不知道如何安排，结果杨镐建议，既然辽东平定，就该将这些人发还原籍，毕竟努尔哈赤已经归顺大明，想来是没有胆子再来掠夺辽人了。

这些百姓在被释放之前都是建奴的奴隶，身上已无长物，本来终于盼到回归大明，以为终于逃离魔爪，结果此刻却拖儿带女，在大明军队的押解之下，再次回到故地，那里的房屋村庄，田地家宅，早就被建奴化为灰烬，断壁残垣，哪里有他们容身之处？

行进的队伍早已经没有了哭喊声，如死一般沉寂，负责押解的辽军士卒如狼似虎，路旁的林子里，到处都是自缢而死的女子，模范军的士兵都是沉默不语，陈进也好，吴猛也好，一脸凄然，他们不知道，那么多阵亡的兄弟朋友到底是为何而死。

张子云和冯君晨都坐在车内，都不言语。

“我已经和严公商量过了，两日后出发回京，由二十名模范军士卒陪同，严公也会带着二十名锦衣卫一起。”

冯君晨一边说，一边看着倚在车窗向外凝视的张子云。

他仿佛没听见冯君晨的话，他突然转过身，看了眼冯君晨，道：“文荀兄，眼前的这一幕请你一定谨记于心，你我努力，便就是希望这一幕不再发生。”

冯君晨点点头，接着道：“子云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张子云点点头，脸上既没有悲戚的颜色，也也没有流泪，他只是看着车窗之外，目光冷凝，决然。

马车悠然而行，距离萨尔浒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