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斗（第二更）

入夜之后，建奴攻击不停。

建奴以正蓝旗，镶蓝旗为攻击主力，反复攻击两翼。

两翼的阵线已经濒临崩溃，广西土兵的伤亡已经高达一千五百多人，登州大营也只剩下八九百人。

张子云已经把预备队第二团的两个连分配进两翼的防线上，但是正面的第一团三个连也已经阵亡了五六百人。

持续的消耗战已经使模范军上下精疲力竭，最为重要的是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尤其以火炮的弹药为最，炮兵的射击频率已经下降了许多，而模范军的弹药消耗也极为严重。

张子云将阵线收缩到第三道胸墙前，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使用了，持续的消耗战对登州大营和广西土兵来说已经超过他们的极限了。

虽然挡住了浑河北岸建奴的进攻，但是努尔哈赤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即使建州已经伤亡惨重，他似乎也明白，此时撤退，他就前功尽弃了。

他下定决心要歼灭模范军军，甚至整个会战失败他都在所不惜。

到了午夜的时候，进攻到达高潮。

努尔哈赤的镶黄旗在其他各旗的掩护一下，直接攻击胸墙。

镶黄旗的步骑几乎是不计损失的攻击两翼，骑兵当先，试图撕开正面防线，接着再投入步兵和精锐的死士。

炮声，枪声，呐喊声把寂静的夜搅得天翻地覆，双方在胸墙前后拼命厮杀。

两翼的缺口也被打开，建奴们从极小的缺口中冲杀进来，然后汇成一团，围攻张子云所在的指挥台上，他们沿着小小的山坡直接冲上来，他们披着盔甲，带着刀盾，狰狞着涌上了山上，这百多人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直接攻击张子云。

凌威拔出佩剑，带着张子云的亲兵杀下了山。

每一个冲上来的建奴都狰狞着，脑袋后面拖着金钱小辫，光滑的前额亮堂堂的，身上全是血污。

张子云已经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用了，整个战线上，所有人都在混战，几十个建奴一脸狰狞地爬上了山坡，张子云则和剩下的亲兵们用手枪打死了几个，接着他也拔出自己的指挥刀冲下了山坡。

这个时候，只有身先士卒，才能鼓舞士气，他来不及考量这个决定的对错，他在暗岛的时候不也一个人深入过暗岛吗？

他已经杀过人了。

他领着剩下的亲兵和攻上来的百十个建奴厮杀一起。

他拔出刀砍死了一个建奴，却冷不防被一旁的建奴削到肩膀，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痛。

四周鲜血飞溅。

他退了几步，环顾着四周，那些扭曲可怖的脸就在他的眼前，仿佛是那样的不真实。

他的内心中，涌起了恐怖。

几名建奴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挥刀就砍张子云。

就在那一刻，恐惧占满了他的内心，他一个踉跄，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尸体，接着跌坐在地上。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久经战阵的杜松。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四周却是鲜血飞溅。

当他看到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建奴挥舞着大刀想要砍下他的首级，而旁边冲出来的亲兵则用盾牌把他撞倒，接着被另外一个挥舞重锤的亲兵直接把脑袋砸成了烂瓢。

鲜血混着脑浆飞溅。

凌威领着四五名亲兵围在张子云的身边，他把呆坐在地上的张子云扶起来，使劲地摇晃着他。

“大人，大人，快醒醒！”

张子云这才醒悟，他现在并非是普通人。

建奴对于中央的攻击，目标只有一个，要取主帅的首级。

努尔哈赤似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他要投入兵力先斩杀首脑。

“快把大人带走！”

凌威冲着身边的两名亲兵吼着，

“大人，你可要千万小心，建奴似乎是要…..”

“噗！”

就在凌云怒吼的时候，一枝羽箭直直地穿透了凌威的身体，飞溅的鲜血溅了张子云一脸。

张子云顿时愣住了，接着他伸出双手要扶凌威，却被凌威的双手使劲推开，张子云一脸愕然，凌威却跪倒在地，忍着疼，捂着不断流出鲜血的伤口，挣扎着冲着亲兵道：“把大人带走！”

亲兵们得令，几个亲兵护住张子云，另外几个则护着他，而凌威则只是向他双手抱拳行礼，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

凌威，这个从他接手模范军之后便一直跟随者他的人，阵亡了。

战斗已经白热化，弹药已经快要用尽的模范军和建奴厮杀在一起，建奴拼命想要冲上来，而努尔哈赤也将正黄旗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万千山指挥着第一团拼死阻挡着攻击的建奴，但是这些正黄旗的建奴是努尔哈赤的精锐，他们一整天都未战斗，而第一团已经打了整整一天。

枪声和刺刀拼杀的声音响成一片。

万千山带着士卒在胸墙前后同建奴激战，他挥着指挥刀，指挥着三个连的士卒同攻上来的建奴进行肉搏战。

他的指挥刀已经卷刃，他同所有模范军的士兵一样，不断砍杀着涌上来的建奴，不断有模范军的士兵跌倒，受伤，战死，整整一个白昼，模范军都没有太大的伤亡，但是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弹药的模范军只能选择肉搏来维持阵线，建奴的车轮战消耗了他们太多的体力，伤亡不断加剧。

但是他们依然没有崩溃。

长官阵亡，预备军官就会接过指挥权，所有的士卒都在奋勇杀敌。

万千山浑身是血，他的动作已经迟缓了许多，不断有建奴涌上来，终于，有一个建奴在背后砍了他一刀，他吃了疼，本来想转过身还手，却被涌上来的建奴刀牌手围住，用短刀将他的身子刺成血窟窿。

万千山拼尽最后的力气，砍下了一个建奴的脑袋，接着便一头栽倒在死尸堆上。

其余的士兵依旧在奋战，他们急速地将万千山的尸体拖回，接着抵挡着建奴的猛烈攻击。

李光忠和宁肃已经觉察到建奴的攻击目的了。

两翼的登州大营的士兵和广西土兵拼命向中间靠拢，希望关闭两翼出现的缺口，而建奴则拼命抵住两翼攻击，同时集中兵力攻击土坡。

接替万千山的第一团副团长杨建指挥着士兵组织队形，长枪手则拼命阻止正面的建奴继续攻击。

尸山血海。

兵士们交叠跌倒着，尸体堆积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叠加在其他阵亡官兵的身上。

张子云站在亲兵之后，观望着这场厮杀，他的脸上，凌威的鲜血还未冷。

战斗已经到最后阶段了。

亲兵们想要把他带离战场。

他不能后退！

他挣开了亲兵，看了看左右，那些亲兵们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都攀着刀，持着盾牌看着张子云。

两翼的广西兵和登州营正配合第二团的第一第二连将缺口封闭，而第一团正在压制正面的建奴，剩下的则是和炮兵，后勤兵杀成一团的攻击过来的建奴。

张子云将佩刀握在手中。

是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大明登州卫指挥同知，模范军最高指挥官，大明讨伐军西路军的代理主帅张子云，他不是普通人。

正如赵梦麟所说，一个主将，不但需要运筹帷幄，还需要身先士卒。

“杀奴！”

他举起佩刀，怒吼着。

“杀奴！”

亲兵们随着他一直冲进阵中。

他已不再恐惧，拔剑砍倒了一名建奴，那些亲兵就像是鬼神附体一样，猛冲下来。

建奴的攻势终于用尽，当面的建奴终于开始溃退，两翼的登州大营和广西土兵就和发了疯一样将突破的建奴压制了回去。

建奴就像是退了潮的潮水一般，从第三道胸墙后退去，各部都越过胸墙，尾随追杀起那些退却的建奴。

张子云喘着气，天上星月辉映，龙星旗依然飘舞在萨尔浒的上空。

他举起佩刀，欢呼着：“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欢呼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