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策略

辽东。

望远镜中满是荒芜，密林密布，延绵在张子云的眼前，一阵北风袭来，吹得他浑身直打哆嗦，虽已经是二月初，但是在辽东，依旧是严冬苦寒。小冰期在大明全境疯狂肆虐，辽东更是寒冷。

身前身后则是身着灰色模范军冬季军服的兵士，出关前依依给每一个兵士都配发了加厚的棉布军帽和一双棉布手套，结果证明这个决定异常正确，据前来接应的辽军向导讲，万历四十七年这个寒春，乃是二三十年最冷的一次。

身穿棉布长身军服的模范军兵士们持着火枪，在附近的要点站着，严密警惕四周，陈进则带着六七名骑兵跟在张子云身后，站在这个小山坡上，观察着四周。

正在临时休息的模范军士兵们沿着破旧不堪的官道上按连、排为单位分发午饭，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之中，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者肉粥的确是一件乐极的事情，虽然生火的确费了很多功夫，而腌肉经过加热丢进大锅之后，最后也只剩下一点肉沫，但是好歹有肉，可以获得一些热量，不过根据凌威的报告，肉已经基本吃完，到达目的地之前，也只剩下一些腌菜，腌豆芽之类的的蔬菜了。

根据辽军提供的地图和向导的说法，模范军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望虎堡大概还剩下五六天的路程。

出关之后，辽东经略杨镐就派了辽军的一个百户做向导，并送来地图，标定了登州卫与一同行军的广西土兵的集结之地——望虎堡，此地是位于辽阳与沈阳二卫中线的一个明军坞堡，这个坞堡在辽左，距努尔哈赤的老营，也就是赫图阿拉只有不足百里，已经是非常接近两军的前线了。

所以模范军经过锦州之后，张子云便下令各连保持戒备，以防止努尔哈赤派出的游骑骚扰。

越是接近辽阳，战争的氛围越发浓厚，间或有明军的传令兵在路上飞驰，还有打着各色军旗的明军游骑出没，沿途的村庄镇子基本也没有人烟，有的村庄似乎有被抄掠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是建奴所为还是明军所为。

让张子云最为震撼的一次是路过一个沈阳以西一个村庄的时候，据辽军的向导所言，乃是去岁九月初九重阳节，村中百姓庆祝丰收之时，建奴的一支三十人的骑兵突然袭至，在村中打谷场里庆祝丰收的百姓遭到了建奴骑兵砍杀，死伤二百多人，被掳走百姓四五十人，建奴随后纵火烧村，将一切烧为灰烬。

打谷场上石磨上飞溅的鲜血以及被尸首填满的水井至今在张子云眼前闪烁，那种可怖的场面不断在他眼前重演，狼奔猪突的建奴骑兵，撕喊哭叫的百姓，无助的女人幼儿。

自那开始，模范军各连、排在进军的时候都异常小心，同时派出十人一组的侦骑，搜索前进。

努尔哈赤在开战前会不停派出骚扰部队，不断袭扰明军以疲敝明军，这是历史记载的建奴战术。

接下来，就是张子云和登州卫各营会被分配到萨尔浒之战中的那一路明军了。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按照记载，杨镐会将手中本来就不占优势的明军部队分为四路，执行他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极大的分进合击的战略：

以刘梃驻扎在朝鲜的明军以及大概两万名朝鲜军组成东路军，攻击建奴的老巢赫图阿拉。

以辽东总兵李如柏为南路军，统帅辽军所部两万五千余人自辽阳直奔赫图阿拉。

以名将杜松，统帅九边诸地明军主力共计三万余人，于沈阳出发，直取赫图阿拉。

以总兵马林，统帅明军并女真叶赫部共计两万余人，于开原，铁岭出发，同西路军相互掩护攻击，为北路军。

四路大军分进合击，突击努尔哈赤后金的都城赫图阿拉，杨镐原本的策略是四路大军分进合击，相互策应，使建奴首尾不能相顾，最终攻克赫图阿拉，但是分进合击的要点在于各军的相互联络和策应，以防止被敌方各个击破，所以在行军之时，非常考验各军的实际联络、配合与策应以及主帅对于整个战局的掌握能力。实际上，除了从朝鲜出发的刘梃南路军所部以外，东、西、北三路军相距不过几十里，但在辽东的崇山峻岭之中进军，各军彼此间缺乏联系，以致于各军的消息断绝，无法及时联络和交流情报，而杨镐在沈阳坐镇，部队出发之后便主动放弃了对于各军的指挥，同时却没有指定前线指挥官，造成各军互不统属，自行其是，各自独自攻击，分散了攻击力量，也错失了集中兵力与努尔哈赤决战的机会，实际上，根据史料的记载，只要四路明军能够集中兵力，胜负还未可知，尤其，明军还有另外一只预备队。

但事实是，最终明军制定的分进合击、相互支援，最后合围赫图阿拉的作战计划变成了各军孤军深入，相互无法支援的状况，而努尔哈赤则采取了明朝降将李永芳的策略，“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八旗主力将四路明军逐个击破，先是在萨尔浒全歼了轻军冒进的杜松所部，接着在不远处的尚间崖围歼马林的北路军，最后回师赫图阿拉附近，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歼灭了刘梃所部，三路军全军覆没之后，南路军李如柏最终不战而退，逃回了辽阳。

这是大明历史上最悲惨的四天，明军自总兵杜松、刘梃以下共计阵亡将校士卒近四万五六千人，损失兵甲器械无算。

努尔哈赤在此战之后趁机夺取了辽东诸多重镇，使得原本已经就动荡不安的大明雪上加霜。

而张子云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他会被分配在哪一路，要采取何种战术和策略了。

望虎堡位于沈阳、辽阳一线，按照张子云的推测，登州卫和广西诸营兵怕是要被分配进杜松的西路军或者马林的北路军，而这两路军在开战后的两日之内就会遭到八旗军的猛攻而全军覆没。

张子云的机会就在这两日里。

只要他能在这两日之内顶住八旗军的猛攻，只要撑过这两天，将八旗军的主力拖住，那么刘梃的南路军就会直奔赫图阿拉，而明军其他各军也会趁机与努尔哈赤进行决战，只要集中兵力与努尔哈赤决战，就算不能击败努尔哈赤，也会大幅度减少明军的损失，以明军的战斗力，在兵力对等的情况之下，是绝不可能打出大规模的歼灭。

只要撑过这两天，被拖住的努尔哈赤战略就会失败，甚至可能会陷入多面受敌的不利局面，足够打击八旗的士气。

无论努尔哈赤回军攻击刘梃还是继续围攻马林、杜松所部，他都不可能阻止赫图阿拉遭到明军围攻。

只要活下来，努尔哈赤就无法对明军实行围歼，就可以将战局扳回来。

所以那两日便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心中拟定好策略，张子云一直隐隐不安的心反而安宁下来，大概除了这个策略已经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只要能在萨尔浒逆转了形势，辽东才有救，大明才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