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笔上刀剑

“你这人还真是有些本事啊！”

张子云刚打算叫人去把孔自德送来的粮食转送到天一镇，不知道什么时候，雨若却站在了他的身后。

“雨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天一镇帮依依的吗？”

依依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情，她走到府门之前，吩咐左右把大门关上，接着道：“你和那位孔先生刚开始聊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们在客厅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了，怎么样？感动吧？”

“自然，我本来以为这孔自德是个和那个姓卫的一样是个劣绅，却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的确是个聪明人，”张子云一脸轻松，接着道：“他这次送来的粮食可是解了咱们现在的燃眉之急啊！”

他一脸舒心，一扫之前因为担心流民和孔家报复的忧郁，他大踏步地走下台阶，天上雪花飞舞，他心情大块，满脑子都是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觉得这个孔自德是真心帮你的吗？”

雨若跟在他身后，冷不丁地突然问道。

“自然不会，”张子云这出乎意料地回答让依依都愣住了，他转过头看了雨若一眼，接着笑着道：“你不会以为我会把孔自德这样的人物当做冯君晨或者赵祯杨泉这样的人吧？”

雨若也不做声，一脸嫌恶道：“你要不要我拿个镜子来给你看看你刚刚那副表情，尤其是他把那幅画送给你的时候，你就差跪在地上，给这位圣人后裔磕几个头了。”

张子云愣了一下，接着看着雨若，一脸愕然道：“我有那么恶心吗？”

雨若几乎立刻坚定地点了点头，张子云一脸苦笑，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道：“哎呀，是不是有点演过头呢？”

“你确定你是演，不是发自真心？”雨若依然是一脸不爽，她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略有些消瘦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面泛起了一阵莫名的心绪，这么些天来，这个男子突然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忙里忙外，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无论是姐姐还是依依，也都在连轴转，搞得她自己一个人像是个闲人一样，所以她才会跟着依依，想要找点事情去做。

当然，这绝对不是为了帮这个男人，只是觉得自己太闲了而已。

张子云走了两步，突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天空，转过身看了眼雨若，她这才发现，面前的这个人一脸疲态。

“你，这是怎么啦？”雨若一脸疑惑。

“这个孔自德是个聪明人，他不是因为我主持公义，打了他手下的那个卫老爷来感谢我的，他是因为我手里有兵有将，又有雨柔的支持，要是因为七里岗的事情闹起来，闹到了朝廷，一番查探，即使朝廷为了安抚孔家来对付我，他这兼并土地的事情被六部的人知道了，他也讨不得好，尤其是他还看出了我以为恐怕会有左右山东的本事，他才来巴结我！更何况，他要七里岗的土地，就是打算用来种桑的，他在登州种桑，你说他是想把这些东西卖给谁？现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得罪凌家？”

“哪你还对他这么客气？”雨若一脸恼火道：“你可不知道，这个孔自德，在咱们山东可没什么好名声，他那满嘴巴的仁义道德和他家人做得那些事情，可是让本小姐都想抽他两巴掌。”

“你哦，整天就想着打打打的，有些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啊！”正说着，雨柔也早已经从会客厅那边出来，张子云冲着雨柔笑了一下，接着道：“正如你所说的，这个孔自德，可是聪明的很啊。”

雨柔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走到雨若的面前，看着妹妹一脸气鼓鼓的样子，伸手拉住了她得手，柔声道：“这孔自德今天来，可没有半分要来闹的意思，这非但没有闹，甚至还送了咱们那么些粮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相公若是摆了副冰霜的脸，他日那些个各地的像孔自德这般的人，不把相公当做了仇人来看啊，这孔自德这类人虽然不是什么手握权势的人，但是可是有钱有粮，又和官府当地盘根交错，这些人可比那些倭寇乱贼难对付多了。”

“哪有姐姐说的那么玄乎，依着我看，这种人，打两巴掌也就老实多了，像你们这般的，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搞清楚？”

张子云看了雨柔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子云本想让雨柔去解释，但是雨柔却只是用手推了他一把，示意由他来说，他只得笑着点点头。

“这孔自德虽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但是现如今的大明，这种人可是握着两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雨若一脸怪异地看着张子云，似乎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倒是说说看。”

张子云笑着点点头，接着一副点拨学生的口吻道：“这第一个，便是人言。”

他这一句出口，雨若脸上更是疑惑了，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张子云本想逗逗她，可看她一脸怒视，便笑着道：“这孔自德虽然不是什么朝廷里的官员，可是他刚刚一口一口自称是圣人的门徒，这圣人是谁？是孔子，是咱们大明这么多读书人的祖宗，那孔自德也不是傻子，我今天要是把他从咱们家赶出去，那他可就是咱们的对头，他虽然手上没有功夫，可是他的嘴上，笔上可是有真功夫的，而且这功夫还不小，因为他的身后，可是有成千上万张嘴和成千上万支笔，他们可等着有人登高一呼，他们群起响应了。”

张子云看了眼依然一脸无所谓的雨若，接着叹了口气道：“有时候这嘴上和笔上的刀剑可要比真刀剑厉害得多了，真刀剑杀人见血，可这笔上刀剑杀了人，可见不到半分血丝。”

“有你说的这么邪乎吗？”雨若嘟哝了两句，“那些个读书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不过都是些脑筋不转弯，手不能担水的傻瓜而已。”

“正是因为傻啊，他们自认为读了几本圣贤之书便是圣贤的弟子，固步自封，停滞不前，所以若是有人以圣人名义倡议起来，这些人便会凭着这傻劲群起而上，若是为了大义倒也罢了，怕就怕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用起来，相公现在所做的事情虽然件件都是为了社稷苍生，可现在毕竟不过也只是个卫所千户，那些读书人有几个看得起这个身份的，那孔自德可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孔门后裔，还是衍圣公家的要人，人脉广泛，就算是当朝的公卿也不会直接不给他的面子，若今天真按着你的法子来，怕是相公明天就要背个天下骂名，一个孔自德自然不足为惧，但若是天下的文人群起攻之，这样的局面无论如何都不是咱们想要看到的。”雨柔耐心地为自己的妹妹解释这其中的厉害，雨若却依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人言再可畏，难道还比得过刀剑吗？我就不信天下还真有不怕死的人？”雨若双手交叉，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姐姐和张子云。

“这天下之间，不怕死的人还是有的，这杀人其实简单，但一旦开了这个先河，怕是只能一路杀下去，只杀得众人胆寒，才有效果。可咱们总不能以后见人就杀吧，那样的话岂不是要给后世留下个滥杀无辜的骂名？”张子云背着手，笑着道：“我又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雨若你也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