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年

    万历四十六年，履霜，坚冰至，有异人，欲举火而焚天。

——《大明异闻录》

又是一年新年。

柳依依静静地坐在席位上，面前摆满了做工精致的各式菜肴，大厅里满是新春的气息，红灯高挂，彩绸流苏，大厅里坐满了人，有男有女，在大明，男女能如此同堂而坐也就只有在这凌家了，虽然不符合这大明的礼法，但是也是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凌家的现任当主，如今凌家生意的执掌者，是上代凌家家主凌云老爷的女儿——凌雨柔。

按理说，在这大明，原本女子是做不成这家里的主的，奈何凌云老爷无子，只有一对双胞女儿，冰雪聪明，老爷自己也甚是疼爱，细心培养，文采商事，无所不通，这凌家的小姐才可以顺利接过凌家的偌大生意。

雨柔小姐接手生意的时候，没有什么依靠，原本只是雨柔小姐贴身丫鬟的依依便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一直帮衬着大小姐许多。

也托这个，原本身为女子的柳依依如今也已经成为凌家独当一方的人物，凭着自己的聪明干练，精明睿智，遇事冷静，她才能从一个普通的女子成为凌家私宴的席上之人。

每年新年，雨柔小姐都会在凌家在登州的府邸设宴，宴请来登州回报一年收支的凌家在大明各地商家的掌柜们，而其中的心腹才能参加今日设在内厅的私宴。

当年凌家当主凌云放弃自己先代所遗留下的功名，独身前往东南，二三十年，便创下了凌家偌大产业，所营丝绸瓷器，织造茶叶，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凌家一时成为东南闻名的商家。后来他又赞助戚继光在北边练兵，跟着戚继光在北边待了数年，抵御蒙古，因功得了朝廷的功名，做了登州卫的指挥使，跟着改任登州总兵的戚将军转任登州，自打戚将军去世之后，他便将功名高挂，但是并未离开，而是营造府邸，一直留在登州，之后便深居简出，在登州掌着凌家偌大的商事。

三年前，这位凌家的传奇人物留书一封，浮海而去，说是要去海外寻仙问道，凌家事物，一并交给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凌雨柔，当时凌家上下都疑虑重重，担心这位柔弱女子不能担此大任，哪知道这位雨柔姑娘便接下了所有凌家之事，将这凌家的商业都一并接了过来，非但处理的井井有条，而且这三年之内，凌家的产业还隐隐做大，已成为东南乃至大明首屈一指的商家。

不过这一年以来，这位大小姐已经越发不喜欢凌家的商事，想来也是，虽说大小姐是这方面不世出的天才，但是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女子大多守着闺房，幻想着青天白云以及未来的夫君，像柳依依这般整天想着出人头地，不甘于他人之下的女子，在这大明不仅仅是凤毛麟角，就算是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也不过沧海一粟。

所以柳依依不得不在这一年以来更加尽心尽力，一年之内大多数时间，她都奔波于大明各地凌家分号，查账断事，她虽然精通于此，也并不厌烦，但总觉得眼前这些琐事，依然不是自己的极限。

不过能做到如今地步，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已是难得了，这一切，也都是雨柔小姐的器重之因，那些男子们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自己虽非男子，但是这话却也没错，若是没有雨柔小姐，自己现在估计也不过只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也做不出如今之事，所以在她心里，雨柔小姐对于自己，乃是绝不可背叛之人，就算是让她赴汤蹈火，自己也在所不惜。

不过腊月快回登州的时候，她便从几个与凌家相熟的人那里收到了一条让她觉得不太好的消息，自己赶紧放下了在苏州的事情，心急火燎地赶回登州一看究竟。

结果，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微微地看着正在一旁敬酒的那个一个面容姣好的美少女，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岁的模样，秀眸薄唇，流光溢彩，青丝拂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娟秀，穿着一身粉红色的长裙，宽大的袖子垂下，长裙曳地，头上珠玉钗髻，环佩铃铛，耳边则挂着一双明月耳环，闪烁耀眼。

依依自己知道，这平常是见不到大小姐这么打扮的，但凡见到大小姐这幅打扮的男人，也没有一个不盯着她看的，就连她这样的女子，也忍不住会看上多几眼。

不过此时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大小姐身边的那个男子身上，这个男子身形瘦弱，脸上虽然清秀但是远远算不得俊杰不凡，倒不如说与现在这满堂的喜庆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站在大小姐身边，一个个和各位凌家的掌柜们敬酒，脸上挂着一眼就看得出来极为勉强的笑容，脸上一会惊愕一会木楞，一副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子。

但是大小姐看着他的时候，却是一脸的娇羞，一脸的晕红，她自己知道大小姐在宴会是不会随意喝酒的，但是从刚刚开始，大小姐就拿着一杯酒，陪着这位男子一边走一边敬。

傻子都看出来，大小姐是喜欢上这个男子了。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己钦佩的大小姐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就跌入这个男子的温柔乡。

眼看大小姐就快敬到自己的眼前，她终于忍不住起身，也不说话，便轻轻撩起衣角出门。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对待大小姐和那个男人，索性自己出门去了。

越想越是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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