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中山之围

桦山久高知道，一切都完了。

昨晚他被炮声惊醒的时候，属下人告诉他，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已经在那霸港登陆，在登陆的头一个时辰里，就轻易击败了驻扎在港口的守备队。

守备队全灭。

接着便是海港那里响起了激烈的炮声。

这炮声他从来就没有听过。

密集，惊心动魄，就如他这般久经战阵之人也是心生恐怖之感，那怕是当初的朝鲜，他也从未听过如此密集的炮声，就连噩梦之地露梁也从未听过如此的炮声。

一阵又一阵，紧凑而密集，桦山久高几乎可以想象到，海面上战火的激烈。

密集的炮声整整响了一个时辰。

然后复归于平静，而站在首里城的城门楼远眺，港口附近的海面上火光冲天。

然后他知道，那辛辛苦苦才凑出来的用来威慑中山国的大海船已经全完了。

因为无论如何，那样的炮声都不可能是自己本家舰队打出来的，自己家舰队每艘船上都没有配备过大筒。

在大多数武士看来，那种玩意又笨重，操作又复杂，还容易炸膛，远远不如手中的武士刀和火枪好用，但是桦山久高却知道这些大筒的威力。

当年在朝鲜，明国军队的大筒的威力就算是现在也是记忆犹新。

没有想到，在琉球，在这个夜晚里，竟然还能听到这噩梦般的声音。

如此密集的炮声，大筒至少有上百门之多，可以想象，战斗应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因为即使是整个日本的大名都把自己的船队派出来，也不可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击。

安山君，你就安息吧，天照大神会带着你飞向天国。

他从午夜一直站在首里的城头，布置手下的武士和足轻们防御。他告诉这些人，琉球人正在反抗，人数众多，可能会来围攻首里，让大家加紧防御。

虽然大多数人将信将疑，但是总算是稳定住了这惊恐的气氛。

然后他站在城头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进攻。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出兵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以为应该会和数年前第一次进攻中山国时候一样，所向披靡，那一次，他带领三千萨摩军队，登上了中山国，一路势如破竹，击败了中山国军队的抵抗，还俘虏中山国的君臣，送往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家现任家督-家久大人面前处分。

从那以后，中山国一直都是萨摩藩的附庸，那霸港口的转口贸易还有琉球盛产的黑糖和甘蔗等贸易品，都让一度财政拮据的萨摩藩大大地喘了口气。

对于穷困潦倒的萨摩藩来说，琉球就是命根子，他们不能像伊达家和毛利家一样，垦殖土地，九州的土地，除了火山就是石灰，贫瘠无依，当初老主公在世的时候，就拼命的想为家臣们获得土地，可是就像是天命一样，他们先是败给了继承了信长公大业的太阁大人，接着又败给了德川家康，封地不但没有增多，反而被屡次被削减，尤其是当年关原之战的时候因为加入了反德川的西军，结果成为了德川家的眼中钉，虽然免除了被夺藩的处罚，但是却失去了岛津之前所打下来的良地，而无法垦殖农业的萨摩藩只能依靠海外贸易来维持藩内的财政。

这一次，他带领五百名萨摩士兵，加上之前驻扎在这里的七百名萨摩士兵，受家督之命，占领首里城，逼迫中山国国主将那霸港的港口权益完全转交给萨摩家的奉行所。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本来会成为第一任奉行的。

这次占领相比于上次来说并没有受到中山国上下激烈的抵抗，唯一进行抵抗的还是那些明国人在琉球的后裔。

他想起了上次征服这里的时候遭遇的那个叫谢名亲方利山的人，这个人的祖辈是明国赠送给琉球的闽中舟工三十六姓其中之一，这些人来到中山国之后，就在那霸港外的浮岛建设了久留米村作为居住地。

谢民亲山立方的汉名叫郑迥，他本来是中山第一位具有汉人血统的三官司，作为中山国重臣，主持中山的国务，整个中山国，只有他是从头抵抗到尾，桦山久高至今还记得他临死之前用唐手拳打死了三个要杀他的武士的场景。

壮士如斯，实在比那些只会苟且偷生的琉球君臣好上很多倍了。

这次还是久留米村的那些明国后裔，在村子里坚守自保。

所以他派出了五十名武士和一百名足轻去对付这些明国船工的后裔。

这一次，他打算毁掉整个村子，将这些不安分的反抗者全部杀掉，在进攻首里城的时候，武士和士兵们已经进行了一次很大的“村狩”，被砍下的人头足足堆了几堆，还有女人，也掠夺的足够多，根据之前的命令，还把那些可能成为反抗领袖的中山国贵族都杀的差不多了。

对于毫无战斗经验的中山国人来说，一百五十人足够摧毁一座城市的了。

然而这派出去的一百五十人估计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了。

根据港口那边逃出来的人的报告，晚上那只神秘军队就是选择在久留米村登陆，然后轻而易举地将这只小部队再加上港口守备队的两百人歼灭。

根据逃出来的人的说法，这些士兵都穿着红色的军服，纪律严明，阵容齐整，绝对不是什么海盗或者是之前看到的琉球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装备了一只铁炮，这些铁炮不同于日本的铁炮，射击的时候不用点燃打火，只要扣动扳机就可以击发开火，他们作战的时候全部是排队一起射击，三个队形轮番的三段射，在疾风暴雨的射击中，很少有人能毫发无伤的冲过去，虽然有几十个人最终冲到这群士兵面前，却迅速被这些人用铁炮上面的短剑刺杀。

那场景，几乎让人不敢相信，数百人整齐划一的在一个人的指挥下从容射击，装弹，就连信长公训练的那些铁炮手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难道是明国的军队？

桦山久高使劲回忆着自己在朝鲜的记忆，明国的铁骑，明国的大筒，明国最后在露梁海上的阻击战。

他永生都不会忘却露梁那次死战，大火将海面照耀通红，无数武士和足轻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海水都被染成了红色，那种恐怖，终身难忘。

如今，会是一只更恐怖的军队吗？

他现在唯一能给自己点自信的就是首里城，这里他是防御的一方，敌军的数目不多，而攻城方，兵力不多的话，是不会轻易攻克的。

只要在等一下，或许本家的增援就会到达。到时候他也许就能反败为胜。

可是，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这种恐惧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压迫感让他越发不安。

如果真的无法完成家督交待的任务，那恐怕就只能是去完成一名武士的本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