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帝都之下，大地之中（六）

第二百八十二章帝都之下，大地之中（六）

“凯撒！凯撒！听到请回答！”

“李客州！我是楚子航，发现异常！请回答！”

楚子航背负着一个明显比一般羽毛球包更长的黑色长包，扣在脑袋上的棒球帽子完全湿透，浑身上下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随便一动，就有水分从衣服纤维的缝隙中被挤出来，顺着面料一路向下，最后在脚下形成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站在地下商场中，按理说，这么大的降雨量，又是在白天，这里本该充满了钻进来避雨躲水的人，但是，事实却是，这栋巨大的地标式建筑内，空荡荡的，甚至那些本该在这个时间色彩斑斓的炫彩霓虹和展示柜中的白炽灯都只散发着极为微弱的光芒，仿佛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奄奄一息的吊住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一般。

一开始，他走进这里时，这里的确热闹，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美女，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男人，背着乐器、戴着耳机的艺人，甚至獐头鼠目、目光飘忽的扒手，半眯着眼、四下巡视的便衣，大量而复杂的人群拥挤在这里，橱窗中琳琅满目的商品在高亮的人造光线下被照射的精致华丽。

吹个不停的换气扇不断的将外界湿凉的，被雨水打透的空气顾荡进这里，但是，随着他不断的向前，人群渐渐稀疏起来，光线也缓缓开始黯淡，就连一开始有些闷热的空气，也逐渐变得冰冷。

直到，他站在了这里，前方的地下通道被红灯隔离，两侧的巨幅广告上，面庞如白瓷一样的女星和故作冷酷的型男们巨大的身形占据视野，大理石墙壁上似乎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莫名的有些黯淡，他肩头处一块皮肤上，有极为细微而浅淡的刺痛，在提醒着他，这里，似乎是某些特殊地域的边界，他微微将脖颈前伸，鼻翼张合呼吸，一种极淡，但是却让他刻骨铭心的味道，顿时唤醒了他那些被积压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

他定定的看着前方的地下通道，四面八方的声音忽然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交谈声、音乐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背后快速向他赶来，与此同时，空气的温度开始回升，黯淡的大理石墙壁开始恢复光泽，光芒再一次绽放。

楚子航就像是一头潜伏到羚羊边上的猎豹一样，陡然飞身一窜，直接扑向了前方的地下通道！

“轰隆！”

就像是一瞬间打破了某种界限一样，在穿过那作为隔离的红灯的瞬间，一切都变得漆黑而深邃，在这片黑暗中，陡然燃气两点逼人的金，那是，楚子航的双眼，体内来自于龙的鲜血，在给予他超越人类的伟力时，也给予了他在这方空间中看清方向的能力！

他认出了这里：尼伯龙根。

和现实相似，但是绝对不同的世界！死人之国！亡者的世界！

楚子航有一个大秘密，一个他始终死死埋葬在心底的秘密，他来过这里！来过这个被称为死人之国的地方，不但来了！还离开了！

他活着，但是他深入过这死人的世界！他活着！他活着离开了这个只有死人的世界！

不同于凡俗神话中的冥界鬼蜮、阴曹地府，尼伯龙根虽然被称为死人之国，但是，却是属于龙的世界，虽然这方世界很多地方都是有现实映射而成的，但是却奉行着和现实迥异的规则，这些规则有很多和现实相似，没有超越人类的想象。

但是，却又有一些和现实完全不一样，这些不一样就导致了历史上几乎没有人进入过尼伯龙根，即便是误入其中，也罕有归来者，更多的，凡人误入其中，那便尘归尘、土归土，生人入死地，那自然是死路一条。

而混血种若是进入这龙的世界，或许是因为他们身上那一部分龙血的缘故，他们不会立即死去，而是在这种被龙的气息笼罩的地方，艰难的生存，直到被龙血浸染，超过能够承担的极限，化为死侍，被动的成为这里的守卫，在这方世界中漫无目的，茫然而绝望的游荡。

但也有极为罕见的例子，那就是，保持神志的情况下，离开尼伯龙根，本来进入尼伯龙根就是一件比中彩票头奖还难的事情了，想在中了奖的情况下再中一次，谈何容易，但楚子航就是那个中了两次奖的人，并且，根据混血种们对龙类的研究，只要进入一次尼伯龙根，身上就会带有死人之国的印记，从而在接触到另外的死人之国时能够进入，但是这种例子，混血种的历史上却完全没有记载，只是一种在不具备数据论证的情况下的揣测。

然而，楚子航，进来了，在他右肩上那道不知道是伤痕还是胎记的东西的引导下，进来了。

他在麦克风中呼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后，毫不犹豫的向着前方的跑去，即使几十步开外的地方被青色的雾气遮断，看不清楚，他任然毫不犹豫的向前跑了过去，湿透了的身体在血统力量被激发的开启后，短暂的预热后，他浑身都冒起了蒸腾的水汽，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塞满了包子的巨大的蒸笼。

言灵·君焰，在他无数次的使用下，不仅可以形成燃烧的力场，更能以这种微操的形式烘干衣服，水分飞快的被蒸干，衣服变得干燥，虽然快速脱干让面料皱巴巴的毫无美感可言，但他不是凯撒，并不是那种随时都要求自己光鲜亮丽的贵公子，而且他从来都不喜欢雨，或许。。是因为体内青铜与火之王一系血脉的原因吧。

他甩甩头，熟悉的味道和环境，让那个带着他见识了超凡世界的存在的男人的记忆再一次翻涌起来。

那个男人，在那个雨夜，那辆车，这把刀，那豪迈的大笑，展示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以自己的命，给他换出了一条离开死人之国的路，而现在，他又一次踏入了这片死人和龙的世界，是为了找那个男人吗？

不是，我只是走进来了而已。

单纯的。

走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沿着那地下通道，一路跑到尽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面上还有七彩的油迹，他脚下的阶梯，最下面的一层，连通的，是一个小小的地铁月台，将整个月台铺满的水，全部越过月台，流进了前方漆黑的地铁隧道中。

粉漆斑驳的立柱上，三个漆黑的大字赫然在目。

“黑石头。”

他背脊挺的笔直，看着那三个字，在心底默默的念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名字，帝都地铁一号线最神秘的站点，在他收集的资料中，这个站点几乎被妖魔化，最开始，帝都地铁一号线的终点站被冠名为：八王坟，在一般人的认知中，终点站就是最尽头的一个地点，但是，实际上，根据他找到的《帝都城市轨道交通安全运营管理办法》，这条线路的最尽头，实际上就是这个：黑石头！

结合自己现在所处的尼伯龙根，尼伯龙根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做龙王自己的家，龙王在这里培养它的军团，炼金、休眠、复活以及生活，环顾四周，空气如雾霭，青黑中没有一丝生气，一想到这里，再看着头顶上的这三个字，楚子航心里不禁泛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龙王这种可谓是自古以来的生物，每次回家，难道是。。坐地铁？

就在楚子航这么想的时候，前方黑暗深邃的地铁隧道中忽然传来了诡异的回响，他条件反射的半弓下腰，右手反手就握住了背后羽毛球袋的下端，两道剑眉交错，侧耳分辨。

铁轨和地面高频的撞击声中，隆隆的巨响开始回荡，一片漆黑中，陡然射出两道刺眼而炽热的光柱！

光和强风几乎在他刚刚看到的时候就飞快的逼近，那撕裂黑雾的光芒如利剑！

隆隆声在一声尖锐而刺耳的摩擦中缓缓消散。

一列地铁，一辆，满是锈斑的地铁，在他前方的月台前，缓缓停歇。

斑驳的铁锈就像是纹身一样遍布列车的每一个角落，锈蚀的折页铁门缓缓在楚子航面前开启，老式的车门上铁锈剥落，带着生涩的嘎吱嘎吱声，漆黑一片的车厢，就像是猛兽的巨口一般，黑洞洞的车内，没有丝毫的光亮。

如果抛去这些不谈的话，这辆列车真的就和普通的地铁没什么区别。

楚子航一动不动的站在车门前，他屏住了呼吸，目光从吞没一切的车厢内下移，漆黑粘稠的液体，就像是稀释过的沥青一样，顺着深邃的车门洞缓缓的流淌，就像是，一头庞然大物那流着腥臭的口水一般。

一种莫大的心悸感浮上心头，心脏一下下重重的跳动，眼前的车门给他的感觉，当真如阴曹鬼门关一样，那种一旦踏入就有去无回的危机感，疯狂的从他的大脑里将一种面对天敌一般的情绪传遍全身，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楚子航一动不动站在月台上，似乎一点进入其中的打算都没有，任凭这辆车张着吞入一切的大嘴在月台前伫立良久，它仿佛就是来接楚子航的。

楚子航看着脚下从列车门中蔓出的黑色粘浆，那种鲜血腐败的味道，无比刺鼻，良久，地铁的列车门再一次在嘎吱嘎吱声中缓缓的关闭，列车车身也开始慢慢晃动，铁轨上的车轮也发出的轻微的滑动声音。

而就在即将启动的那一秒，关上的车门缝隙里猛地喷出一股黑血，楚子航背脊上的寒毛几乎瞬间炸起！

四根指头，四根完全被黑血染满的指头挤出缝隙，掰在车门的一侧，接着，又是反方向四根指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音中，车门以一种极为不情愿的姿态被扭曲着撑开。

“喂！上车了！”

死黑色的车厢内，陡然穿出一个含混的声音，李客州双手撑着车门，从黑幕中探出半截身体，叼着半截皱巴巴的烟，喷了一口烟气。

这个刹那，楚子航看到，他的脚下，扭曲弯折的尸骨，赫然塞满大半截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