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总在某一刻开始蜕变

2014年，5月18日（阴历四月二十），周日，晴

从今天起距中考还有三周多的时间，紧促的、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不论是时间还是现实。

晃晃悠悠的小船上，载着三个孩子，杜宇很喜欢湖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这让他很放松，躺在飘荡的船里，什么也不想，脑子里一片空明。

这是离别前的安静，因为今天他就和杜鹃回学校的，他们是和蔡庆达告别的，每周他们都这样。

三个人依旧沉闷在昨晚的事情中，蔡庆达并没有在意那一巴掌，但杜鹃好像有心事，蜷缩在尾舱里闷闷不乐。

此时，杜宇的想法和他们脱钩了，他在想杜鹃到底在河神庙前祈祷的什么。

“应该是……考上市一中吧？”他想着。

杜宇当然希望杜鹃能够上高中，即使不在一个学校，他也希望杜鹃能够好好上学，没有理由，就是想而已。

只是，现实一些事情模模糊糊的，让他们迷茫中有些害怕，大人让他们好好学习，但在此之余，他们的好奇心还很大，他们永远不知道大人们有什么安排，在今天之前，他们从来不想自己的命运怎样怎样，像他们一样的孩子大概很多吧，又或者，在他们这个年龄段都会这样吧，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会表现统一，小孩麻木生活，大人径自规划。

他们这个时候，好学生都乖巧的学习吃饭生活，坏学生顺其自然的逃课睡觉玩，看似各自都正常的轨迹，其实都已经注定是这样了吧。

只是，杜宇他们突然越界了，混混沌沌的脑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们看到那些人是如何商讨，并规划别人的命运的，然而，有些家长并没有这种决定某种事物的能力，他们胆小怕事，他们甚至还没有一个孩子明智，这让这些孩子们感到非常不安，以至于生气乃至暴躁，然后开始考虑起来自己的“命运”。

命运……

这种想法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更何况是刚刚明白还有如此设定的他们，他们站出来的太突然，没有一点计划性，不过也不怪他们，相比于那些依然沉迷于自我状态的孩子们，他们已经是新大陆的开拓者了。

“川爷爷……”杜鹃埋在双膝之间的脑袋抬了起来。

杜宇支起身子，蔡庆达也抬起了头，岸边的风吹在他们脸上，他们像定格似的认真聆听着，风声带着电流般的呲呲啦啦的老头儿的嘶哑呼喊声传入他们的耳中，那是川老头。

“宇子……达子……鹃子……”

老头儿就这样喊着，从岸边向大湖里喊着，就像一艘破帆布的老旧木油船呼唤着迷航的小船。

“走，回去吧。”蔡庆达说。

然后他一下一下的缓缓棹着船（棹船，鲁西南某些地区方言，意为划着桨使船前进）回去，这群孩子相信这老头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因为川老头儿本身就是个“孩子”。

川东安，这是川老头的大名，他曾是这地方某抗日游击队的一个战士，老解放军。他是地方政府承认的老军人，每年都有不少津贴，但他都捐了，他就守着他的老破船，几十年如一日。

人们都不理解他的作为，这仗打赢了不就是享福的吗，而川东安的回应是内疚，他说他的兄弟都死了，他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

但人们永远都不知道，当川东安瑟瑟发抖地站在战场上的时候，他心里是怎样的害怕，战争这种东西，只要经历一次你就会永生难忘。

人们不知道，他们心里的抗日老兵，在真正的战场上，只是被拌倒在地，就没有再站起来的人。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他都在一直装死，直到硝烟消散，他终于爬起来，拿起那支属于他的破步枪，浑身发抖地扫查着四周，遍地尸体。他最后看到一个受伤的日本兵，那人的眼神清澈而恐惧，嘭地一声枪响，他有生以来杀了一个人，那年他十八岁，那个日本兵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那个耻辱他只告诉了这三个孩子。

川老头说，他只想像小时候一样，跟娘撑着木油船飘荡在这大湖的芦苇荡里，穿着那件白色发黄的汗衫，看着邻家的姑娘，多好。

“川老头！来了！”蔡庆达边棹船边说。

船靠岸了，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小老头，他穿着蓝灰色的单薄的中山装，灰白的头发早已充斥着除了头顶之外的其他地方，他手里的哈德门还徐徐地燃着，糙厚的手指甲被烟熏的焦黄，倒显得挺有光泽，他就是川东安，川老头儿。

“过来过来……”川老头儿满是沟壑的脸上堆起了笑容，说实话，着实有些难看。

“我都听说了！你们这群娃儿，可真给了大人一个下马威！连刘家的狗都给砸死了，那可是条老狗呵。”川老头笑眯眯地说。

孩子们沉默了，他们一想起昨天的情景，就异常恼怒。

“刘家的那个老太太确实也是守旧了点……”川老头又说。

“但是啊，这路还得自己走，是好是坏赖不着别人不是？”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今天川老头的话总是切不中肯綮，看来那游击战的毛病还没落下。

“川老头，你别绕弯子了，你当时是没看见，当时那刘家老太太跟灌迷魂汤似的，杜鹃她妈都给听迷糊了，她说别的我不管，怎么好死不死的扯到杜鹃头上了？”

蔡庆达的脸憋得通红，唾沫星子飞溅，杜宇越发觉得他是个大人了。

“我操！她……妈了个巴子的！”

“你们还小啊……”川老头叹了口气。

“娃儿们呐，现在就这样，有一两个明事理的人啥都变不了，都得明事理才行。”

“你们走你们的，我老头儿就在这守着船，要是有时候真觉得走不下去了，就给我老头儿说说……”

“人呐，哪有什么好的坏的，你们还小，许多个道理不明白，为啥这不公平啊那不公平的，这世上没有啥是公平的。”

川东安揉了揉显得有些惺忪的眼，浓浓地吸了一口烟，背着手离去了。

杜宇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拿着枪对着面前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两人泪眼相对，都浑身颤抖，日本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说着：“我……没杀过……中国人……”

嘭的一声枪响，少年嚎啕大哭，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