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父与子，男人之间的谈话

周厌已经做好最糟的准备，不过，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幸而如此，不然对谁都不好。

内戈只是背对着周厌停在卧室门前，刚刚推开的门缝里还传来他老婆的呼噜声，但他没有再把门推开哪怕一厘米，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那，厚实的手还握着门把手。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少年和男人就那样现在那里，足足有半分钟，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叹息声，内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他转过身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想起了心中的某人。

“走吧。”

男人的声音是那么低沉沙哑，就像温带海性气候的英国经常阴云密布的天空，可只是低低地压迫着空气，偏偏不愿下一滴雨。

周厌和内戈在卧室里相视而坐，前者坐在床边，后者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你想说什么？”内戈问。

他的情绪平静了许多，不过语气还是有些不耐，任何人都不会平白无故地讨厌某个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如果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渊源，只是单纯的寄宿家庭的关系的话，那恐怕不会让人信服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周厌平静的说。

“三年了，我们之间就算没有感情也非同陌生人了吧，可我们比陌生人之间还糟，两年前那场意外我很抱歉，但杰克终究是回不来了不是吗，可是，你要知道那件事不是我的家庭造成的，也不是我造成的啊。”周厌不太敢去看内戈的眼睛，他斜着头盯着地板说话。

杰克，内戈的儿子，两年前去世了，飞机失事――他也不想提起那件事情，想想就让人伤心、绝望以及无奈，但他要替自己和他的家庭澄清这件事情。

“那我该怪谁？中国政府、英国政府、学校还是航空公司？我早就说过中国不安全，一开始就该和她妈妈替他决定的，把他送到美国或者日本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内戈怨天尤人的说，语气中带着气愤和自责。

“你被悲伤蒙蔽了双眼。”周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挺有哲学的话。

“周厌。”内戈生硬地说出了这个中国名字。

“别再用我儿子的名字了，现在我念出他的名字的时候，竟然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你这张令人讨厌的脸，你已经霸占这个名字太长时间，你不是杰克！”

内戈已经有些激动了，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而是一个逻辑缜密的成年人。

周厌也已经忘记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了，在他作为交换生来到英国以后，就已经叫杰克了，而相应的，英国的杰克在中国叫做周厌。

而内戈不让他叫杰克，是在否定他的身份，也是在安慰自己，他认为杰克遇害和周厌的父母是有关系的，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有些人就是这样，明知没有上帝却也要信奉他，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宣泄口，周厌的家庭就这样无辜的被当成了挡箭牌，而周厌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当然会选择讨厌他。

这种逻辑在道德和法律上都是不成立的，但谁会去想这些，试问，悲愤冲破了理智的人回去和别人讲道理吗？

“你可以选择叫我的中国名字，但杰克这个名字在我身上在这个地方已经被叫了三年了，说明周围的人已经承认我了，至少小街拐角的理发师陶德先生是承认的，还有学校的古伊尔·沃茨小姐。”周厌身子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内戈先生，我不理解丧失亲人是什么感觉，我想那一定非常绝望，但我希望您能够正视事实，我知道我不是杰克，我也代替不了他，我找你谈话的目的也不是证明你恨错了人。”周厌现在异常平静，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会令内戈嗤之以鼻，但他还是要说。

虽然他和他的家庭无愧于心，但他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不为别的，只因他和这对悲惨的夫妇一起生活了三年时间，无论感情如何，终究算是半个家人。

“但现在，我只是单纯地想让我们放下芥蒂，利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相处一下，来修复我们那破损的关系。”周厌说道。

“你觉得还有那个必要吗？”内戈嘲笑道。

“当然——如果你们想的话。”周厌说。

“这不是什么补偿，因为我并不觉得亏欠你们什么，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个误会破坏了本来应该向好的方面发展的关系。”周厌发自内心地说。

“可那件事已经发生了！”内戈的声音带着些许气愤，他不想被眼前的孩子说服，但他的想法好像产生了一些动摇。

“不要在意过去。”周厌轻声道。

“你是让我忘记我的儿子吗？！”内戈几乎咬牙切齿地道。

“你当然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要自欺欺人了，内戈先生。”周厌平静的声音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情打破。

“你们其实根本不恨我，对吧？”即使猜到周厌将要说什么，内戈还是忍不住地心跳加速。

他无法想象眼前的孩子是怎样平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即使是一个大人也不一定有这个勇气说出来，可周厌就是那么勇敢地直面现实，甚至让人忘记了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我们当然恨你，我们恨你和你的家人！”内戈用最坚定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可他内心却很慌张，他知道他骗不了这个孩子。

“我们会记恨你们一辈子！”内戈说道。

但眼前这个孩子却慢慢朝自己走来，明明几米的距离他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我要让你们知道，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周厌慢慢靠近内戈，后者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个英国男人会对一个孩子紧张。

“你们是凶手！知道吗？！你们是凶手！”

周厌此刻已经站到了内戈面前，后者的把头偏到了一旁去，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内戈先生。”周厌的声音还是一日既往的平静，听起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凶手！”内戈倔强地说着那句违背事实的话，依旧不去看周厌。

但他的眼眶中却有着晶莹在泛滥，没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可能是丧子之痛复发，亦或是，承认了内心深处从很久以前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替杰克继续做你们的儿子。”

等待了许久，少年终于说出了那句难以启齿的话，也就是在这时候，内戈才听出来这少年那波动的情绪。

内戈转过头来，那泛红的双眼望向少年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也双眼泛红地望着他，然而下一刻，少年在他吃惊的目光中，缓缓地跪在了他面前。

“你......“内戈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愣愣的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爸爸......“

此刻，周厌的声音终于哽咽了起来，眼角滑下一滴滴眼泪，内戈望着眼前的少年，金色的头发，清秀的脸庞，仿佛又想起了那个深藏心底的人，那是他的儿子。

是啊，太久太久了，那种不和谐的气氛从两年前开始就开始笼罩这个家庭，这两年，每个人都过得很累很累，其实，谁又不想放下过去呢，但那一切，必定会由某一方的委屈来承担。

所幸终于有人来承担了——虽然他只是个孩子。

“好，儿子......”

昏黄的小屋里，两个男人搭肩而泣，涕泗横流，将这两年的阴霾宣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