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波三折

立事成功尽远图，一方独与万方殊。

慕容燕迟疑难下，问文锤，“既然黎成与军师有旧，可否让他尽故旧之情，退兵呢？”

文锤摇头，沉吟道，“军师若在，还好商量。”

“呐，反正伽罗军也攻不下这里，我们便和他耗到底。”

文锤欲言又止，又一叹，对慕容燕说，“人皆有惰性，有了这清风寨，姐夫他进可攻、退可守，做事有余地，就不肯尽心了。燕姐难道真的想做压寨夫人吗？”

慕容燕听懂了文锤的意思，心中大凛，想起叔父说程晨的话，说他志娇易满，好自大，满足于尺寸之功，不思进取，想着无论如何，定然要将程晨从这清风寨带出去，不然如何算的好妻子。

慕容家的女人，向来都是督促夫君上进的，故而有“易求无价宝，难得慕容妻”之说。

慕容家的女人下嫁两年之后，定然会想法设法为丈夫寻求美貌、有品行的女子作妾，为士林称道。新皇继位，一定会招纳一位慕容家的女子做妃子，自文帝以来成为惯例。

武帝的第一位皇后便是慕容家的慕容暄。

武帝年少即位，好外出游猎，群臣劝诫不听。

一次武帝出去打猎，三天后才回来，非常尽兴，不成想刚回来就听说，慕容暄已经绝食三天了，顿时大惊。

武帝询问慕容暄，为何绝食。

慕容暄不答，却开始进食了。

至此以后，武帝只要一出宫，慕容暄也不哀求，只是绝食，等武帝回来，才吃饭。武帝从此游兴大减，便很少出去了。

大臣们知道后，都夸赞慕容暄无声胜有声，胜过十个御史。

武帝喜爱和宰相邱清玄谈，论及鬼神之时，常常不觉得身子向前，大有感悟，以至于废寝忘食。

慕容暄便问武帝，君王为何如此高兴。

武帝说：和有能力的忠臣聊天，真开心。

慕容暄明知故问的说，您说的贤能忠臣是哪一位呢？

武帝说邱清，慕容暄听后笑笑，不置可否。

武帝好奇的问，我说邱清是忠臣，你为什么笑呢？

慕容暄说，邱清说是聪明之人倒还勉强，怎么可能是忠臣呢！

武帝听后感到十分疑惑。

慕容暄说，我服侍你，算起来也有十一年了。我曾经访求品貌俱佳的女子，献给君王。比我好的有两个人，和我同等的也有七个人。我为什么不千方百计想办法，排除她们，一个人独自霸占您的宠爱呢？因为我知道，您是一国之君，身边需要有更多的贤德女子来照顾您的生活，我不能只考虑个人的得失，而耽误了选用贤德之人辅助您和国家。

邱清做宰相，也有十多年了。除了他自己的子弟宗族亲戚以外，他从来没有保举过其他人，也没有听说他罢免哪个不贤之人，难道贤能的忠臣就是这样的吗？挡住了真正贤德之人为国尽忠的道路就等于蒙蔽君王。知道别人贤德也不举荐，就是不忠；不知道别人的贤德，就是没有智慧。我刚才所笑的，难道不对吗？

武帝深以为然，翌日上朝，他就将慕容暄所说的话告诉了邱清。

邱清听完，恍若五雷轰顶，吓得赶紧离开坐席，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也感到万分的惭愧。

当时明相章端由于是闽人，自来被认为是不开化的地方，所以郁郁不得志。邱清便举荐了章端，章端这才逐步高升，三任宰相之位。

章端由此对慕容家的人照顾非常。

慕容暄亡故之后，武帝备为痛惜，曾有意将女儿嫁给慕容暄的族侄慕容封，可惜牵扯到后宫争斗，这才亲自许婚，让章端的小女儿嫁给了慕容封。

也正因此，慕容家世代显贵，却没有鸟尽弓藏之忧。

慕容燕久在家中，备受宠爱，所受熏陶自然不少。

慕容燕此时纠结非常，不禁骂道，“这程晨也不知道死哪去了，竟给人留难题。”

文锤嘘声说，“燕姐，行军之人，最忌讳死字呢，你不能咒他啊？”

慕容燕连忙呸呸几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说完之后，慕容燕见文锤发笑，大为气恼，没好气的说，“你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谁说不信，可也没有找晦气的啊？”文锤笑言。

“好啊？”慕容燕说，“难怪你笑得出来，你定是有了什么主意，都这时候了，还要我求你才说吗？”

“不敢。”文锤说，“我只是想起老辈人说的，刚娶进门的妻子，还未成亲就吩咐丫鬟，去灶台看看，小心失火。结果却惹人笑话。燕姐你还未入门，当起家来，操的心未免多了些。”

慕容燕气恼的说，“叔父让你送亲，你到好意思说风凉话。寨子里的人生死系于一线，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文锤笑笑，“凡事要多想多看。燕姐不妨想想，假如你没来，寨子里的人会如何？”

“会如何？”慕容燕说完，心中一震，若是没有自己，里面的人该打下去，还是打下去，也不至于为敌所趁，怎么自己一到，反就进退维谷了呢！

想到这里，慕容燕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很多，问文锤，“那你意下如何？”

文锤说，“既然伽罗王相见军师，我们不妨安排一场会面。燕姐只要伺机制住了伽罗王，何愁他反目。待寨子里的人撤出来后，再将伽罗王放还，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慕容燕一皱眉，“可军师……”

“死马当作活马医喽。”文锤说，“放心，一计不成，我还有一计，你且宽心回去吧，送来一封军师的亲笔信即可。”

“亲笔信，你逗我？”慕容燕很不爽的说。

文锤一笑，“军师留下的笔迹必然极多，你将信纸盖在其上，对着灯光描写一遍总会吧。此举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伽罗王身上未必有军师的信笺。”

当下，文锤拿过一张信笺，提笔写道：

良友如唔，荏苒物华休，一晃已白头。君为朝中臣，我为山中寇。幸君雅量，宽宥我罪，敢不奉命。然某身负所托，不敢擅离，不敢不谨慎，还望见谅。若有相逢之意，某必将扫榻相迎。不然，请君退避三舍，容将军归来，再做商议。

写完后，文锤将此信折好交给慕容燕说，“照着这封信得意思，写封回信带回即可。”

慕容燕向文锤行礼，“是，寨主大人。”

言吧，两人大笑。

慕容燕飞奔至清风寨内，压力顿减，人也轻快的多。

也有一人飞奔至伽罗王营寨处。

伽罗王黎成拿过书信，揽过之后，心中好奇，叫来身边的亲信虞信，“冠军侯身边，可有一女子？”

虞信一怔，“不曾见过。”

黎成点头，“她是女扮男装。你派人去冠军侯哪里，送点饮食，每人再送块玉佩，就说本王的赏赐，暗地里注意下，看是谁？”

虞信虽然不解，可还是遵命告退。

黎成又拿出黎媚的信，两下叹息，派人叫来了幕僚邹行，将信给他，叹道，“我这女儿啊，也不知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竟然又想嫁给姓程的了，哎。”

邹行匆匆揽过一遍后，心中不觉好笑，“王爷，这慕容家可不好招惹啊。方今的形势，一动不如一静啊。”

黎成说，“我何尝不知。可为人父的，不就需要为女儿着想嘛。要说这程晨，我也蛮欣赏的。别的不说，刘家塘区区三十多人，就破了两千大军。我若是生子若此，尽可把基业给他了。可偏偏这位慕容燕也是位痴情的女人，跟吴侯还有渊源。我好生生的女儿，总不好给人做妾吧。”

邹行说，“梦境之事，多为虚妄。郡主不过是受了惊吓，这才有此梦。郡主又是女人家，难免想多了，过段时间就忘了。王爷，正事要紧啊。”

“是啊。”黎成说，“思进、思退、思变。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能够封王，已然足矣，进取就不多想了。思退、思变，你看这清风寨，攻虽不足，自保有余，老天爷对我何其厚啊。无论谁得天下，咱们都不怕了。”

邹行内心暗叹，碰上这么个没有进取心的主公，也着实无法，只好点头说，“王爷说的是，不过在下还有一虑。”

“哦，虑的什么？”

邹行说，“我担心兰陵王啊。”

黎成立刻直起身子。

邹行说，“兰陵王明年就要去攻洛阳，襄阳地势险要，可截断徐州粮草。兰陵王怎么会将生死，寄予王爷手上呢？”

黎成一错愕。

邹行原本只是模糊的概念，此时说来，竟然明朗起来，自己也冒起了冷汗，“郡主梦见程晨前来娶她，郡主可是在襄阳，莫非襄阳……”

黎成一挥手，“程晨不过三十人，焉能取了襄阳。”

邹行点醒说，“程晨如今可是在兰陵王哪里。”

黎成不再言语，想起樊城得文钺，又想起远在徐州的兰陵王，再想想女儿信中说的梦。他发迹本来源自术士的卦象，如何能不多想鬼神之事，顿时浑身发凉。

黎成说，“后军改前军，立刻赶往襄阳。”

邹行摇头，“若然真的如此，冠军侯肯来军中，说明襄阳已经失手，王爷莫非还想夺回来不成？”

黎成颓然说，“如之奈何？”

邹行说，“王爷明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最佳的策略，莫非夺下这清风寨，先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可求胜也。”

黎成一发狠，问邹行，“计将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