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荒城古道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驻马店，位于淮河上游，豫州之腹地，天下之最中。官宦、商旅东西南北行走，多来此解鞍少驻初程，故有驻马店之名。

自东胡人攻下洛阳后，驻马店便开始萧条。后林烦、东胡围攻徐州，过处如梳，百姓十不留三四。

然此地交通便利，兰陵王西征洛阳，必然经过此地，权衡之下，便让程晨率众驻守在此。

清风寨男女有一千两百多人，俨然一个小村落，工匠齐备。落居在此后，寨民收拾残垣断壁，将城中尸身收集、火葬，清理堵塞的沟渠，打扫街道。

待程晨从徐州归来后，寨民都已经收拾好了居所，木匠铺、制衣铺都已营业，钱庄也开办了，一切如昔。

驻马店，七里之墙，九里之郭，繁华时可容纳十万人，如今却只有不到一千两百人，显得空旷的很。

战乱过后，不少人不事生产，专事抢劫、偷盗，三五成群。待驻马店有了人气后，这些人常来作奸犯科，管监狱治安的伏络为此组成了联防，但凡抓到后，一律抓到苦役司，修理城墙。

唐举去世，程晨伤心之余，每日里还要被琐事缠身，苦恼不已。

白夫子对程晨道，“将军，老夫是治病的，现如今什么杂事都找我老头子，医馆还一堆事呢。”

“我理会的。”程晨揉着额头，“你负责医馆就好，凡事有我。”

“对了，徐州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把药送来？”白夫子又问道，“现在天天都有村民前来看病抓药，再过半个月，就连甘草都没了。”

“徐州战后，药材也是不够。”程晨说，“不如去采些草药？”

“附近连山都没有，去哪里采草药啊？”白夫子不满的问。

程晨略一沉思，“这样，你把药材开个清单给钱掌柜，我安排他去徐州采购物资，顺带去徐州药店调换点药。”

“也只好如此。”白夫子也体谅程晨的难处，“文少去金陵，也该回来了，他回来就好了。”

“但愿吧。”程晨苦笑。

待白夫子离开后，程晨从旁边的菜篮中拿出关怀送来的饭菜，一荤一素一汤一米饭，都已经凉了。

自从来此后，不归军都各自找相好的去了，程晨连给自己铺床叠被的人都没有，他也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食不下咽，程晨吃了半碗凉菜就饱了，到外面散步，望了望暗无星光的天空，万籁此都寂，应该子时了。

他每日里只睡三个时辰，事情多如乱麻，现如今连静下心擦刀的时间都没有了。

以前，寨中事务有仲父去做，自己只要操心打仗就好了。在外朝不保夕，故而程文留在寨中跟仲父学习，之后替仲父管理寨子。

至如今，一切担子都压在了程晨身上。

从徐州回来的路上，程晨一直在想着如何扩军，如何备战。他本想以不归军为基础，先建立一只人数百人的义勇营，而后用驻马店附近的马贼、强盗练练兵，可刚回徐州，就陷入政务的泥淖中。

原本程晨以为，政务就是各司其职，人人都做自己的事，那么就可以垂拱而治了，书中都是这么说的。

可真做起来，程晨才发现，有一个拿主意的人多重要。

乡民们前来驻马店买衣物、抓药看病、买农具，这些东西如何定价，下面人不清楚，只好问程晨。程晨也不清楚，可又不得不拿主意，头疼不已。

而后便是文锤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物资急缺，只能送来一批粮食，其他的全靠程晨自筹，可以派人拿钱来徐州城采购，由文锤负责为他联络商家。

程晨无奈，只好让钱老板将钱铺的积蓄拿出一半，去徐州城采购一些急缺的物资。偏偏徐州物价极高，买来的绢匹、药物、生铁，有些比驻马店卖的成品还贵。

一向没缺过钱的程晨，现如今也学会省钱过日子了。文锤做主，向程晨处采购了一批军械，弓箭、马鞍、枪剑，程晨这才有钱去买药材等物，体会到了当家不易。

程晨越来越多的体会到了钱庄的妙用。

唐举在清风寨草创时，便设置了钱庄，让各家各户都将钱财寄存在那里，平日里买东西全凭信用，商铺的主人没月前来钱铺销赃就好，极为省事。

寨民们有多少钱财，不过是账簿上的数字罢了。

以成衣坊的织工为例，她一年制作一千件成衣，账簿上可得五十贯钱，沾沾自喜，然而一年吃穿用住花销不过十贯钱，在钱铺寄存四十贯钱。

钱铺是掌控在程晨手中的，程晨一年拿走织工一千件成衣，在外卖了一百贯钱，只需要花五贯钱在外面买衣食住行的东西，供织工花销即可。

一来一去，程晨从一个织工手上净赚了五十五贯钱，而织工储存在钱铺里的四十贯钱，其实也属于程晨的钱。

假如织工要从铁匠哪里买一栋四百贯钱的房屋，程晨所要做的，不过是动动笔，将钱铺里，织工帐下的四百贯钱转到铁匠名下即可。

清风寨的百姓，辛苦努力所得，其实都是在为程晨赚钱罢了。

程晨忽然发现，金钱其实就是一个管理工具，如果能让天下百姓都将钱寄存在自己的钱铺下，那就是天下人在为自己打工。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经意间，就成了天下都为我来往，那自己不就是皇帝了吗？

可是怎么才能让百姓把钱都存在自己的钱铺里呢？

程晨为此冥思良久，不得其法，转念又想，为何清风寨的人都习惯将钱存在钱铺里呢？

因为他们都是寨子里的人，往日里吃穿用度都在寨子里，只需要记账就好了，挣了钱留在手中也无用，出门还要带钱，不如存在钱铺方便。

其次，寨子里的都讲信誉。寨子成立之初，也有一些人懒惰，明明钱铺里没有存钱了，还挑最好的衣服穿，餐餐吃肉，大言不惭的说先欠着好了，终究会还的。

仲父于是将那些人全都罚入苦役司，做工还钱，而后将那些不知悔改的全都赶出了清风寨。

至此以后，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在钱铺里有了钱，才能够花销，渐渐的习惯了这种方式。

程晨想让更多的人习惯钱铺的存在。

其实摆在程晨面前的，有许多现实的问题，比如现在只有一千石粮食，可以供寨民吃五个月，可五个月后，粮食又从哪里来呢？

城镇之所以能够养活人，是因为城镇本身就是贸易所在。

村民种地，收获粮食、蔬菜，而后走三十里路挑到城中卖掉，拿出部分钱买衣服、酱醋茶药。

支持一个城镇药铺营生的，就是方圆三十里内的十万百姓。种地是辛苦的，赚钱也少，一年收入不过五贯钱，而一个药铺，一年收入上百贯钱，活计也轻松。

城镇和种地的人口比例，大致在一比十。如今乡野间种地的人少了，就算城镇里一年能做上千件衣服，上千个家具，那也没用。你可以用一个家具换一件衣服，但换不来粮食，没有粮食就得饿死。

驻马店本就是平原，可耕种的土地极多。程晨心想，来年开春的时候，一定要将荒地开垦起来。

开垦荒地，那就免不了浇水，制作水车引淮河水，那也是必然。如此，就应该让木匠铺的人先制作水车，再派人去挖水渠。

可人力着实不够啊。

程晨叹口气，千头万绪，都不知道该先做那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不知到了明年开春，自己凭什么建一只忠勇营，建功立业。

本来，一千二百寨民，供养六十名不归军，已然是极致。如今要扩军，那么就要增加寨民的数量，怎么才能吸引寨民呢？

思前想后，程晨还是动起了钱铺的主意。

想要人来，就要给甜头，要么工作轻松，要么工钱高。

你不能指望外人将钱财寄存在钱铺中，他们只认真金白银，既如此，那就从钱铺中将存款全都拿出来，发给他们，让他们做工。

他们赚了钱，还是要花出去的，设置一些酒铺、旅舍就好，或者，还可以设一些妓院。

程晨心想，这些外来人，不能和寨民等同对待，不然寨子里多年的规矩，怕是要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程晨躺在床上，失眠良久，他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禁想起了程文。

文锤跟程晨说程文打算去金陵考状元时，程晨颇有些气愤，可随即想明白，自己是嫉妒了。

自十五岁起，程晨便担负起不归军的担子，其中酸楚只能默默承受。弟弟有自己的前途，程晨本应该替弟弟高兴地，可他愤怒，因为自己没有弟弟一样选择的权利。

此刻的程晨，不断的告诉自己，我该祝福弟弟的，庆幸他不用和我一样。

程晨想又想起慕容燕，若是她在自己身边，好歹还有个照顾自己的人，起码不用吃残羹冷炙，也能帮自己拿主意，可惜被自己气走了。

至于黎媚，程晨想起来就自责，不是她，慕容燕也不会走了，而她也离开了。

莫非我真的要孤老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