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将错就错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错错错。

仁寿宫总管太监靳忠派过去传令的人，是手下一个太监田喜，二十岁年纪。

皇宫内，宫女的薪俸要比太监多一倍有余，故而很多底层太监过得极为清贫，主要看所在部门。

太监有二十四衙门，十二监的称谓，所谓十二监，根据职权划分，分为司礼监、内官监、司设间、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

司礼监掌管批红、宣旨，又可以兼任内监提督，都任一方，职权极大，自然是上上之选。

御马监主管马匹、兵符，权利仅次于司礼监。

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尚衣监、都知监，都属于为皇帝服务的部门，他们赚取银子，都是加价得来的。

皇家饮食，自然精致，然而远高于物价。皇帝、太后等人吃一枚鸡蛋，要五两银子，价值五千文，然而民间一枚鸡蛋不过一文钱。尚膳监从中赚取差价，按照比例供给本监的人花销。

真正惨的是神宫监和直殿监。

神宫监掌管太庙的洒扫、灯火，平日里清贫得很。直殿监负责各宫的清洁，也是极没有油水的差事。

当时神宫监、直殿监的太监，常用职务之便偷些东西，而后运送马桶等物时，夹带出去换钱。有时候，偷了东西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这些太监就会偷偷放火。故而宫内有规定，太庙失火，神宫监的太监全部罚劳役，宫内失火，一定问责直殿监的太监。

田喜以前是直殿监的太监，因为偷东西被责打。靳忠可怜他都是冀州老乡，于是说情，将他带到了内监。靳忠后来当了太后宫中总管，他也跟着近来，负责传令。

传令是项优差。

吴太后在宫中无趣，常常招皇后、妃嫔聊天，也找宫外的贵妇人、公主。那些人往往一月见不了太后一面，便给田喜一笔丰厚的赏银，希望他多多美言几句，多的达上百两，少的也有十两。

传令，能跑出宫喝喝茶水、听听小曲，又能有一笔开销，所以太监们乐此不疲。

田喜雇了轿子，坐到了平府门外，见府门还算阔气，朱门高墙，颇为欢喜，直入府门，见到一个红头发的仆役，心中一惊。

波斯人久在长安、洛阳做生意，以商人身份出现，非富即贵，还有在朝中为官的，要么就是波斯舞女。田喜还从未见过，雇佣波斯人当门房的，暗道，好阔气的人家。

霍峻介绍了三男四女四个波斯人来平府做仆役，商羽便以波为姓，给他们起了中原名字，便于认识。

波斯人波澜操着浓重的口音，问田喜，“你找哪个？”

田喜一怔，本来他身穿太监服饰，豪门大户的门房都能看出自己的不同，一口一个“公公”叫着，第一次见这么应付自己的。

不过毕竟是异族人，田喜也不在意，随口说，“让你们家老爷来接旨。”

波澜一怔，“接谁？”

“接旨！”田喜又重复一遍，见对方还是懵然，无奈说，“皇太后口谕，把你家老爷叫来。”

波澜连声“里面请”都没说，就直接往里走了。田喜有些气结，心想这家人路数有点不太对啊，不过他也不过是个传旨意的，先把事情办好，后面再想法找补回来，也不着急，就在门口等了。

商羽和程文还在那里拟题作科考的文章，听波澜说门口有人让他接“口鱼”，都懵然。

程文问商羽，“你买鱼了吗？”

商羽摇头，对波澜说，“不要鱼。”

波澜去了又回来说，“我说不要，他说不行。”

商羽推了推程文，“还是去看看吧。”

程文无奈放下笔，外出见到了田喜，同时诧异。

程文上前，“敢问公公前来，何事？”

田喜摸不清底细，不敢得罪，陪着笑脸说，“皇太后口谕，宣平举人去同泰寺。恭喜平举人，贺喜平举人，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程文心中一惊，问田喜说，“不知太后招我何事？”

“总之喜事便是。”田喜往常说到这里，懂事的就会递上辛苦钱，然后再问何事，见此人一点规矩也不懂，有些敷衍的说，“太后在同泰寺祈福，平举人随咱家走一趟吧，可不能让太后久等。”

程文无法，便推说自己穿的衣服过于轻便，要换衣服，请田喜入堂中请茶，让波澜陪他。

进入内堂后，程文对商羽说了怪事，让商羽准备衣物、冠帽。

商羽哼道，“莫不是太后知道了你能当宰相，要将公主嫁给你？”

“你也当宰相，怎么不叫你一起去？”程文笑着反问。

商羽一笑，“据说吴太后是你父亲送进宫的，说不定要报恩呢？”

程文摇头轻叹，“哥哥常说，那天吴太后死了，父亲平反的事便成功了一半。此人受屠申恩情，可不是好相与的。”

商羽也担忧起来，“那你怎么不问问那太监，看他如何说？”

“他不说。”

“你这人，你哥哥怎么放心让你出来的？”商羽无奈道，“他不说就算了，真是。”

程文不喜道，“那你去啊？”

“我去便我去。”

商羽随即卸下女人妆，换上一副男儿装扮，在锦囊中装了十十两银子，便出了门。

见田喜真坐在客厅喝茶，商羽立刻上前招呼，说道，“公公前来，蓬荜生辉。”

说着商羽便将锦囊递了过去，“天寒气冷，公公且去喝点热茶。”

田喜收了钱，倒也不在乎那十两银子，只是见眼前这个眉清目秀，颇有好感，便道，“这位公子可真俊俏，可是平举人的家眷？”

“我也是赴考的举子。”商羽道，“平兄乃是小弟的义兄，在下权且寄住在府上。小弟姓商，名羽，徐州人士。”

“哦，商公子。”田喜笑着拱手，“有礼了。”

“之前公公说，我兄长有喜事临门，不知是何喜事？”

“这个……”

“小弟也是心太急，让公公为难了。”商羽欲擒故纵的说，摘下自己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还望公公能够为我兄长多多美言几句，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哎，商公子误会了。”田喜道，“令兄鸿运当头，以后我多仰仗才是。太后要为令兄做个大媒啊。”

“哦。”商羽不动声色问，“竟有此事，不知高攀的谁？”

“太傅大人的千金。”田喜道，“有了太傅大人提携，令兄将来平步青云，可是皆大欢喜的事啊。”

侍女波涛为程文换好了衣服，其实波斯女人也是美丑均有。波涛便是一个中年妇人，身材臃肿，之前在波斯是大臣的妻子，随同大臣入中原逃难。可是路途中，仆人带着行礼跑了，大臣气急，一病不起，死在了中原。

妇人无奈，只好靠人接济勉强养活自己。波斯女人由于异族风情，漂亮的在金陵还是很抢手的，波涛便成了滞销品。

后来程文招仆役时，见到了她，认为蛮可怜的，便对商羽说，别的女人很容易找到人家做工，咱们招不招也无所谓。既然是做善事，那就不要以貌取人。

商羽大为感动，那两天对程文言听计从。

波涛虽然不年轻，可人情世故懂得多，往日里也常买中原的瓷器、丝绸，常为人照顾，如今照顾起人来，也是关怀备至，做菜还很好吃。

程文、商羽常向她请教些波斯的问题，对她也很尊重，让波涛也十分感激。

也因此，程文的名字在波斯人圈子中，声名一下子起来了，不少波斯人走投无路，便来平府，希望能做份工。这些人都识得波斯文字，也识得波斯诗文。

商羽对这些人也来者不拒，每日里教他们中原话、写中原字，偶尔也能听他们弹奏波斯的乐器，形状类似箫、琵琶、二胡、鼓，听他们唱歌、念诗。

故而仆役对商羽的感激之心，尤过于程文。

田喜见程文穿戴好，眼前一亮，确实有种雍容的气度，将来当官是必然的，“平举人，那就请把。”

商羽笑道，“是啊，平兄。太后要为你赐婚呢，可要穿的体面点。”

程文大为愕然，见商羽似笑实怒，大为懊恼，怎么烦心事一件件的。

待二人走出去后，商羽气的将屋中的东西一样样的砸。

波涛要收拾，商羽道，“不许收拾。”

波涛汉语不好，但还是看得懂意思，知道商羽生气，跟自己以前也类似，不仅想念起亡夫，黯然离开。

商羽越砸越气，趴在桌子上嘤嘤哭出声来。

良久，波澜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说，“有人找。”

商羽不理，趴在那里，“你让我自个待会儿。”

波澜挠挠头，等了会儿，又说，“有人找。”

商羽无奈起身，她抹抹眼泪，不想让下人看见自己哭，也不想迁怒于人，整理了下行装，便出去，一见在门口的，真是屠冉，气的七窍生烟，找人找到家里来了。

商羽怒道，“你的平哥哥去同泰寺了，你还来干嘛？”

屠冉见到商羽，满心欢喜，忽然被他这么责骂，顿时懵然，委屈的眼泪扑朔而下，转身要跑开，却不想过府门的时候，一脚绊倒在门槛上，磕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