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四章 求一个解脱

从幽云宗叛乱的消息传出，整个天风国南部便成了最混乱的是非之地，道修联军，魔修大军，兽群以及处境尴尬的幽云宗弟子，沿着迷雾沼泽连绵万里的边境，交错厮杀，试探着，观察着，积蓄着。

风云汇聚，黑云压城。

而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谁都想不明白幽云宗为何孤注一掷，倾尽全宗之力，主动攻打固如金汤的迷雾城，更不明白雪鸢是如何说服各大魔宗家族，让如此多的大军前来相助。

虽然她是五毒教的教主，地位尊崇，声望极隆，但事关宗门家族的前途，谁敢压上一切陪她豪赌？

各方领队带着麾下大军向迷雾城挺进，心中虽然很疑惑，却不敢问出口，只能在沉默中思索衡量着。

这次以开辟第二战场为借口，三宗魔修和四大家族在七夜的调令下，共派出八万精锐，这些人自然无法和幽云宗的大军融合，被安排在左右两翼以及清扫方圆万里的城镇，虽然雪鸢没有露面，但幽黎处理的非常妥当，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援军和幽云宗难免会有些陌生感，毕竟在不久前还是打生打死的仇敌，如今却要并肩作战，心理上的落差短时间内难以抚平，但在各方高层的强压下，彼此表现的还算克制，只出现过个别弟子间的殴斗。

统御左翼大军的车撵中，五毒教傀脉脉主黄振神色阴冷，不甘道：“药王谷数百年的积累，就这样没了，真不知道太上长老怎么想的！放着唾手可得的肥肉不吃，非要让我们来啃迷雾城这块硬骨头，刘疯子是好惹的吗？！”

按照常理，教主的谕旨当然要比太上长老的旨意更加重要，但对于执掌一脉的黄振来说，在大势的推进下，就算不听雪鸢的话，又能如何？

“你是不知道教主是什么样的人。”虫脉脉主云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眼里露出忌惮神色，无奈道：“她就是个疯子。”

听着这话，黄振脸上流露出荒谬的神情，明显不相信她的说法。

云倾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感慨的说道：“你刚当上脉主没几年，没经历过当年的恩怨情仇，自然不怕她，但我是真怕了。”

黄振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里心生寒意，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岔开话题道：“莫问怎么样了？”

战争进行到现在，最能直接胜负天枰的已经不是远在数百万里外的血魔谷，而是陆续派出六大家族参战的莫家，身为莫家家主的莫问，虽然因反对介入战争被囚禁在祠堂，但他的态度依然十分重要。

“最惨的就是他了，受了三百噬魂雷鞭，发配看守龙穴秘境入口去了。”云倾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嘲笑道：“谁让他生了个喜欢乱插手的好儿子呢。”

议论纷杂，无数视线，都时刻关注着中军大营上空的黑色宫殿。

“欺人太甚！幽黎前辈，您是她的师兄，总要出来说句话才是。”

黑色宫殿内像往日一样安静，因此，阶梯前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楚。

很明显，说话的幽云宗宗主苍炎，正在强行压抑心中的怒火。

散播叛乱消息的是你，说服太上长老出兵的是你，下令强攻迷雾城的还是你，但大战开始了，你却告诉我身为统帅的雪鸢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幽黎看着对方，沉声道：“我虽是教主的师兄，但君臣有别，你叫我能说什么？”

苍炎冷笑道：“您不好说，我来说，请告诉我雪鸢在哪里！”

幽黎冷哼道：“我不知道，你爱信不信！”

迷雾城气氛肃杀，街道冷清，偶尔路过的行人，神色惶恐，步履匆匆，雪鸢撑着破旧的黑伞，在街头小巷随意的逛着。

这把伞是当年她在凌霄宗修行时，刘风为她做的，伞柄和伞骨是执法堂山下的青竹，伞面是普通的油布纸，因此，哪怕她小心翼翼的保存着，还是不可避免的失去了光泽。

天瑜陪在她身边，神情漠然道：“为了今天，你准备多久了？”

雪鸢微笑道：“从岳起阳被俘才开始。”

天瑜眼神微寒，问道：“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雪鸢说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确认，天云宗不会善罢甘休。”

天瑜神情微怔，说道：“为什么？”

雪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瑜虽然不是大宗豪族出身，但并不缺少智慧，回想这些年天云宗的反应和刘风的布置，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沉默了许久，天瑜微苦道：“好大的面子，好狠的手段。”

两侧的热闹渐渐不见，街道渐宽，然后渐静。

雪鸢和天瑜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天瑜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雪鸢说道：“我来见一位该死却还没死的长辈。”

天瑜点点头，身影一转消失无影。

小巷左侧的小院门扉缓缓打开。

雪鸢看着里面的苍老身影，笑道：“魔教妖女雪鸢，见过肖师叔。”

城主府，湖畔凉亭，两人相对而坐。

刘风抿了口灵茶：“如今天乾国已失，药王谷岌岌可危，若是让魔修成功开辟第二战场，三国就真的完了。”

飞云沉声道：“正是因为形势危急，你才要跟我回去，迷雾城之战，不要再参合了，这是必死之局，风儿，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全部由你承担，你更不应该死在这里，你若是不想回宗门，去落日城也行，都随你。”

刘风叹气道，“我若是走了，你们肯定会放弃南部疆域，这里方圆数万里，必将生灵涂炭！”

飞云怒道：“你即便是战死在这里，又能拦下多少魔修？又能救下多少人？这是天下的大祸，遭殃的又何止一座迷雾城？”

刘风语气淡漠：“圣人有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三国亿万生灵，千万武者，真要遭了屠杀屠戮，那也是亿万人的孽与业，外逆来时，要的是所有人的反抗，我从未想过以一人之力，能够扭转局势，重定乾坤，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算计天云宗是如此，守在这里亦是如此，上的对得起宗门的养育之恩，下对得起自己的恻隐之心，虽死无憾。”

飞云沉道：“你是无憾了，宗门怎么办？”

刘风语气不变道：“宗门要是拦不住，那就让破灭吧。”

飞云皱了皱眉：“若是没了宗门，那些寻常百姓岂有反抗之力？”

“天地不仁，岂因你是寻常百姓便放过了你？”刘风目光不变：“我因身处其间，不得已出一份力，你也是如此。就道理而言，无论是武者还是凡人，身处这天地间，除了自己奋力反抗，逆天挣命，又哪有其它的方法保护自己？他们被侵犯，被凌辱，我本心不安，但即便不安，或也到此为止了。”

随后，刘风神色苦涩：“三国是一个整体，不分寻常百姓和武者，做错了事情，自然每个人都要挨打。那就打吧、逃吧、死吧，我已尽了力，马上就要死了。甚至落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了，我尽力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天下，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但在我死后，再有死人，只当他们活该。”

刘风言辞冷漠，飞云沉默了下来。

一个人可以因为本善去救天下，但天下不该等着一个人去救，否则死了只能活该，求人不如求己，自强者不息，简单的道理背后，透露的是何等不屈的意志。

过了许久，飞云叹了口气：“我倒是响起师兄的那些事了，虽然看似窝囊憋屈，实则大智若愚，求得情义两全。”

刘风笑了笑，安慰道：“三国是三国内所有生灵的三国，我走了，你们败了，焉知其他人不能将它撑起来，或许是我们太自大了一些。”

“惟愿如此。”飞云叹声道：“到时候，即便身死道消，也算对得起宗门先贤了。”

“轰隆！”

一声巨响，城南连绵数十里的城墙坍塌大半，黑压压的魔修驾驭漫天的虫兽，铺天盖地而来。

刘风放下茶杯，仔细的整理了衣衫，一步跨出，来到了清雾山山顶，望着眼前的憔悴佳人，目光柔和，满是疼惜。

在他背后，是煞气冲天的魔修大军。

在她背后，是战意凛然的道修联军。

两道身影，像是高大厚重的山岳，横亘在两军之间，为了百年的苦难和求索，寻一个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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