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死亡从未如此轻描淡写

“妹妹……要不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洛丽亚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不要勉强自己了……”

“嗯……”回答洛丽亚的是默许，她知道茜丝莉娅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自己也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两人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可以承担她们全部怒火和怪罪的对象，这个对象毫无疑问是兰多尔十八世，亦或者是摩提纳斯亲王。只是这些人无论哪个，都不是她们能够独自战胜的。

原本两人已经到达了宫殿，但是茜丝莉娅很快就改变了想法。这个时候，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众神居所上爆发出的光芒轰向远方，哪怕在结界之中隔着厚厚的黑色迷雾，光亮也传了过来，两人也被那恐怖的波动所吓倒。

那一个瞬间，整个天空仿佛被点燃，原本处于永夜的希亚帝国皇城，在那个瞬间变得如同白天一样，光亮洒在地上，将空气中每一个漂浮着的灰尘都照的反光。

“那是圣普蒂斯的方向”这句话如同雷电，贯透了两人的脑海，让她们立刻冲到希亚皇城那个结界的边缘。却没想到这个时候，那些留在原地守着门口的怪物们全都陷入了呆滞。

又或者说，这种呆滞更像是极度恐惧引发的，它们在恐惧着什么，以至于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只是愣愣看向深渊之外、那个光柱射向的方位，而茜丝莉娅和洛丽亚两人就成这个机会一口气逃了出去。

中途，她们刻意躲避了驻扎地和那些士兵驻守的地方，因为她们不想再发生和之前一样的事情——等那些怪物清醒过来，说不定还会发动一次袭击，到时候跟着两人的士兵们将会难逃一劫。

太阳渐渐黯淡，迎来黄昏。哪怕点起了篝火，洛丽亚还是觉得自己的后背，被寒冷的空气所包裹。茜丝莉娅一言不发，那黯然销魂的模样看着都令人心疼。但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

洛丽亚没有自己妹妹那样在野外生活的经验，她只是跟着不想说话的茜丝莉娅，手忙脚乱搭好了小帐篷，然后将篝火和烧火架子弄好，开始准备野外的晚餐。

只是普通的面包和清水，但是洛丽亚却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它变得更加不同，比如说面包切成片稍微烤一下、往上面摸一点黄油；清水煮热了，也可以泡茶或者其它饮品……总之，她不希望看自己的妹妹就那样消沉下去。

我们是不是弄反了？洛丽亚看向渐渐褪色、变成漆黑一片的天空，转动着手中的竹签。她听着火焰燃烧木柴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感到思绪已经缓缓飘向远方。

和养父母的生活在一起，罗兰是她熟悉程度仅次于茜丝莉娅的人，但是现在，洛丽亚觉得罗兰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心痛到想要痛哭一场，可是一味低落下去什么都得不到。

洛丽亚想着，至少要以完整的、理智的自己站在敌人面前，而不是一个被仇恨剥夺了理智、被悲伤掏空了身躯的自己。但是这种想法，她不知道怎么表达，以此帮助自己的妹妹走出那片阴影。

呲啦一声，火星忽然从火堆当中炸裂了出来。

“要烤糊了。”茜丝莉娅盯着篝火发呆，忽然说了一句，不过她一动都没动，看上去根本没有帮洛丽亚的打算。

“啊……抱歉……”洛丽亚急忙抽回竹签，双眼落到那两块面包片上棕黑色的斑点上，发现果然因为自己的分神导致面包烤糊了。

虽然只是糊了一点点，但是依然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过还好，篝火架子上的那一小锅水烧的非常成功。简单泡了个甜茶，洛丽亚将两块面包当中稍微好一点的那一片，和甜茶一起递给了茜丝莉娅。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围绕着篝火，一言不发的吃起了晚餐。

洛丽亚一直盯着对方，可是对方却一直盯着篝火，仿佛那摇曳的火里面，有什么能够吸引她的事情，让茜丝莉娅对自己的注视没有半点察觉。

“我吃完了……我先去休息了，半夜叫我来守夜……”茜丝莉娅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一口气将甜茶喝完，然后便走向了帐篷。

“嗯。”洛丽亚点头，目送着茜丝莉娅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方。她看向茜丝莉娅刚刚坐着的地方，发现了一大块糊掉的面包渣，看上去像是对方可以挑着没吃掉的。

果然是面包烤糊了不好吃的缘故吗……洛丽亚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她也努力尝试在做好，只可惜有些方面，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自己妹妹。如果非要说最明显的长处，那就是自己的头发比茜丝莉娅要长……

“我还是不要打扰她吧……”洛丽亚感觉自己也被自己弄得垂头丧气的，索性就不去多想，取出了一本字体会微微泛光的魔导书，坐在篝火旁边翻起来，这样至少不会让独自一人的夜晚太过无聊。

黑夜很快就过去了，当看见天空中的太阳再一次出现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只是洛丽亚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还是更加糟糕。

“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她叹息道。这倒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抱怨，就算她选择不来中土大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

该到达的灾难，终有一天会到达，然后完全摧毁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

她一整晚都坐在篝火旁边，有魔力和魔法的加持，茜丝莉娅不会感到疲劳也不会感到身体不适，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妹妹，能够好好休息一下。

她实际上没有什么做姐姐的自觉，对茜丝莉娅的很多事情也不了解。虽然茜丝莉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但是她可以认为自己是不合格的。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学院生活中认识茜丝莉娅开始，洛丽亚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与其说是姐姐倒不如说是好友。

“果然，还是苏祁那个家伙懂的多一点。”女孩捧着热茶，凑到脸旁边，用自己的皮肤去慢慢感受着那份温暖，“如果苏祁在这里就好了，说不定妹妹可以真正开心的笑出声来，而不至于被……”

“被不值钱的人命所困扰……”

在某种情况下看，人命的确一点都不值钱，一直祈祷着的神明也不会来救一两个普通人，尤其是在灾难当中。被自己的看得非常重要的人，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只是随时都会消逝的存在，而且就算消逝了，也理所当然……

罗兰的死，对于她来说是天塌下来一般的打击，但是如果站在那些士兵的角度呢？那可是数百数千人……如果洛丽亚觉得自己真的那么多愁善感，为什么那些士兵死去，她只是觉得“惋惜”，而没有“悲痛”？

“守门人”和“引路人”降临霍尔顿的时候也是，那场灾难性的突发事件，夺取了多少人的生命，可是洛丽亚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还在时候为自己找到了茜丝莉娅而开心不已。

“果然……人类真是过分的家伙……我自己也是……”

这个时候，茜丝莉娅似乎醒了，急急忙忙从帐篷当中跑了出来，看见洛丽亚坐在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旁边发呆时，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大家都离开了自己……因为半夜自己的姐姐也没有叫自己起来守夜，所以茜丝莉娅还以为在这中途又出什么事情。不过很幸运，她不需要一醒来就面对更多的悲痛了。

“为什么晚上不叫我呢……”茜丝莉娅没精打采的反问道，“明明一个人守夜很辛苦。”

“没什么，不会有那种事，你休息好了就行。”洛丽亚微笑着摇了摇头，“妹妹的睡颜那么可爱，我又怎么忍心叫醒呢？”

就在这个微不可查的瞬间，茜丝莉娅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过她急忙背过脸去，假装往别的地方张望，嘴里还小声嘟囔着：“那就熬夜，熬夜，累死你……”

嗯？那里是不是有什么？

茜丝莉娅明明只是因为洛丽亚一句话，所以才望向愿望，只不过在那宽敞地面的尽头，似乎有一群人正在慢慢往这里走过来，他们骑在马上，手里还拿着已经变得脏兮兮的旗帜……

若是放在以前，深远的边缘完全由黑雾笼罩着，就连地面上也全是黑泥，不过现在当四方结界被破坏之后，那些黑雾就散去了，这里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大平原别无差异。

为了再次确认，茜丝莉娅下意识启用了“了望瞳”魔法。

“那里有什么吗？”洛丽亚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施加魔法，不过看茜丝莉娅的样子，似乎有新发现，“遗迹？城堡？人？”

“是人……还不止一个。”茜丝莉娅点了点头，“而且……那个好像是泽兰纳斯帝国的军队，还有两个我们的熟人。”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驮在了马背上，而小茉莉安则被骑着马的梅耶抱在怀中。小茉莉安虽然没有任何损伤，当时她还处在昏迷当中，估计又是被什么梦境世界当中的东西困住了。

现在去了米尔城没用，别的城市不仅仅乱而且一无是处，梅耶只能带着两人去深渊，无论是希亚帝国的主力精锐部队，还是菲她们，都在那里。

“我这么做，是为了所有人。”梅耶想要习惯性的推自己的眼镜，但是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空闲的手，一手抓着马匹缰绳一手抱着茉莉安，无论松开哪只都不行。

“道尔先生，从很久以前就跟着我们一起战斗了。”苏祁就这样仰面躺在马匹上，甚至没有动弹的打算，“现在，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这些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但实际上苏祁的内心，究竟在发生着怎样的暴风雨，就连自己都难以形容出来。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们必须踏上的道路。”梅耶没有回头，他很担心苏祁直接崩溃，不过既然他能够用理智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感，那么就意味着，对方正在试图去接受这一切，尽管听上去非常荒唐。

“我知道这是道尔的选择，但是我们……或许真的有反抗的余地，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拼搏一番，说不定真的可以胜利！”苏祁忍不住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但是从声音可以听出来，他仍然在强行压制自己的不甘和痛苦。

“你恐怕从来就没想过吧，苏祁阁下。当时我踏入深渊的时候，甚至连遗书都已经写好了，不仅仅留在了霍尔顿而且还给了好几个熟人。”梅耶平静的说道，“大概就是一些道谢的话，一些告别的话，并且把自己的知识遗产和财产分成了好几份，如果一年不回来，就全部捐献给各个学校什么的……”

“嗯……”

听到了苏祁的回应，他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们，似乎没有做过这样的打算，第一次遇到你们的时候，我发现了那种不该存在与深渊之下的、强烈的‘自我欺骗’。”

“明明大家随时都可能死去，明明每个人都那么弱小，但是你们就是强撑着不去接受现实，认为只要是同伴，那么大家肯定会一起坚持到最后一刻，无论如何都不分开……这太幼稚了，而且也太乐观了……你们甚至放弃了思考，去思考，如果真的发生自己无法挽回的事情，该怎么应对……”

“你们总是……总是在最后的时刻，认为那些只有百分之一概率发生的事情可以百分之百发生，你们无限相信着同伴，认为只要立下了约定，就绝对会回来，绝对会再次见面……”

“但是那怎么可能？人命只有一次，就算是那混蛋的众神居所，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重生’之后还是自己？我们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就算再怎么拼命，拼到了尽头，也只能接受现实。”

“崩溃吗？哭吗？我不敢说自己活得很久，但是见到的东西的确很多。”梅耶拉了一下马匹的缰绳，停了下来，“现在我，你，要去接受这混蛋的现实，然后适应它，击败它。”

“我们到了，废墟遗迹深处，进入深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