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比死亡更痛苦的心裂

她静静的望向安蒂，发现她就连睡觉都背对着自己，似乎并不想看见自己这一张虚伪的脸……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错误的？菲一开始很怀疑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来到深渊，会去相信自己那无聊的梦境，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又怎么样呢？

她每次陷入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困境，都有安蒂、苏祁、苏筱和茜丝莉娅她们帮助自己，现在帮助自己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都可以完美解决任何事情……

但是这一次实在是太不同了——一个严重到让人恐惧的问题被菲发现了，没有任何人会无偿为菲奉献自己，她承认自己或许很有魅力，但绝对不至于到那种程度，至少不至于让她们一大群有血有肉、有自己独立想法的人围着自己转。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菲低声念着那句话。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这个从细嫩、白净的双手，变成沾了不知道多少万条生命、乃至更多生命的鲜血的双手，眸子间渐渐变得无神。

现在……是夜晚？菲想着，没有挪动自己的视线，也没有去拿桌上的怀表。

安蒂躺在床上不知道睡了没有，在这一片黑暗和寂静当中，菲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旁边。她知道自己或许做错了什么，或许一切都错了……

但是黑暗不会回答她。

房间内，一切虚假浮夸的装饰品都成了掩饰真相的粉饰。曾经那份无懈可击的强烈感情，现在在“真”和“理”的面前，变成了弱者掩饰自己动机的“虚”和“假”。那就是垃圾，是废物，是可有可无的坠饰。

时钟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像是在细数她生命的倒计时，每响一声，就被抽走一点。

她感觉自己就像干瘪下去的破布囊，一点点失去气力，完全不想动弹也无法动弹。周围空荡荡的，就像那颗已经几乎不剩下什么的心脏。

碎片般的记忆一点点涌现，菲回想起了当年坐在篝火旁，和安蒂她们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是那么的长，又那么的美好，无论是深渊之下那温暖的汤饭，还是篝火旁冒着油的烤肉，那些香味当中，仿佛被安蒂那份温柔所渗透……

自从得到“自由”开始，菲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安蒂。

她明明是平民，却有着普通人无法拥有的可爱容貌，明明身世那么悲惨，却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活下去。

明明被仇恨和悲伤覆盖了内心，却依旧坚强着追寻着目标。至少，菲没有在她的眼中看见那被仇恨浸染的理智。

安蒂……安蒂……小安蒂！菲的思绪瞬间停顿在那一刻，小巷里面，她和安蒂拥抱，亲吻着对方……

菲望向床上背对着她躺着的安蒂，忍不住凑了上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疲惫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温暖的微笑。

安蒂感觉自己被抱住了，睁开了迷离的双眼扭动了几下，然后接着虚假的微弱月光，看清近在咫尺的、菲的面庞。

只是还没等菲微笑，她就感觉自己一把被安蒂退了开来，跌倒在按床上。对方用的力气不大，但是……

好疼……这个感觉是疼吗？她静静地看着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她的女孩，一瞬间感觉仿佛成百上千的触须将自己的心脏层层缠绕起来，扭紧、挤压着。

我……好疼啊……她的双眼再次失去了神采。

房间墙壁里隐藏着的魔法灯亮了起来，模拟着外面天明时的样子。只是那冰冷的光线就算用上了暖色调，也没办法真正比拟太阳的光芒。

安蒂自顾自地起床，然后到房间一个自带的小卫生间里面洗漱着，不能使用魔法的她们，只能和普通人一样做身体的清洁，而这个将她们囚禁的房间，居然还有一个小型浴池。对于囚犯来说，这条件也未免太过优越了。

虽然菲知道这个房间，是曾经建造给希亚帝国的公主使用的，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

安蒂将卫生间的门啪嗒一声关上，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菲一个人，她感觉身子有点凉，明明这气温并不寒冷，但那股从脊髓一直升上来的凉意，直接穿透了她的心脏。

喀嚓——

房门被打开了，摩提纳斯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床铺上、衣衫不整有些失神的菲，好像这副场面预示着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样。

不知菲是累了，还是真的信了摩提纳斯的话，饶是看见对方走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低着头，不知看着些什么。

“早安，菲。”摩提纳斯笑道，“想要听我的好消息吗？听完了之后，你或许会考虑加入我的阵营呢……”

“不可能的。”菲低着头，淡淡回道，“绝对不可能，无论如何都要杀死你……”

“哦？是吗？”摩提纳斯看着已经快要濒临崩溃的菲，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就算茜丝莉娅死掉了也无所谓吗？她现在和自己的姐姐一起，带着军队正在往这里赶过来哦？”

一听到这句话，菲立刻浑身一震，急忙抬起头来怒目圆瞪地盯着摩提纳斯：“你想做些什么！？”

“她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你在的话，真的可以战胜那些怪物吗？”摩提纳斯亲王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渐渐变成了扭曲、病态的模样，那令人厌恶、恶心的口吻，让菲恨不得现在一刀捅死他，“我的‘燎原火骑士团’，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它的厉害吧？”

“现在，那些骑士正在前往泽兰纳斯帝国最富饶的几个城市呢，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什么城市……叫做……‘伦迪城’？”他装模作样的反问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你……你……”菲死死瞪着这个男人，愈发咬牙切齿，可是却无能为力。对方只需要一个指头就可以捏死自己，而自己无法对对方造成哪怕一点伤害。

那种无力感，菲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仿佛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处，光是有想要说话的念头，浑身上下都会疼痛的颤抖……

只是男人似乎觉得这样的刺激还不够，他凑到菲的耳旁，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和那令人作呕的语气，淡淡说道：“加入我的阵营，安蒂也会属于你，她的一切……”

“无论是身心，还是灵魂，都会属于你，只要你加入我的阵营……”

话刚说完，男人就走了。在安蒂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他也离开了这房间。

菲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像没睡醒一般，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她突然间感觉自己一阵反胃，胃部绞痛起来，于是猛地冲到卫生间当中呕了出来。只是从喉腔当中涌出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苦的让她难受的胆汁。

“呕……”

浑浑噩噩，如同醉酒一般。身体当中有什么不断涌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变得沙哑，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去。

该把自己清理干净才行……她这样想着，摇摇晃晃地就开始洗漱起来，清凉的水触碰她的皮肤，菲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有知觉的。只是胸口，似乎除了疼之外，就感受不到别的感觉了。

菲摇摇晃晃地准备走出卫生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自己弄得湿漉漉一片。如同牵线木偶一样的她，表情木讷，将身上外衣无力脱去，然后走到床旁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想着什么。

“刚刚摩提纳斯和你说了什么？”晌久，安蒂冷淡地问道，“是不是答应他什么要求了？”

但是菲没有回答，如此一来，安蒂更是越发有些焦急，明明计划就要成功了，为什么……

“菲，你答应了什么？”安蒂满脸焦急气恼的从床上爬了过去，来到菲的旁边拽了她一把，“菲！回答我！”

“嗯？”失神的她，仿佛刚刚缓过神来，“安蒂？”

看着对方生气的样子，菲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无力地强挤出一副笑容：“那个家伙说，只要我加入他的阵营，就不会杀死大家，安蒂也不会受伤呢……”

“所以如果我……”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疲惫所提到，深深低下了头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抱歉……我本来不想这样的，都怪我太无能了，不过这之后，大家都可以幸福了，放心吧……”

看见菲这幅样子，安蒂感觉自己一周之前感受到的那股难受的情绪，再度涌上了心头，她就是因为这个样子的菲，才感到气愤的，虽然之后气消了，但是菲却一直没能变回去，反而变得越来越奇怪。

安蒂不知道为什么菲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现在只感觉非常火大：“菲绝对是个大笨蛋！”

“我……”

“你真的以为自己‘牺牲’自己就好了吗！？”安蒂用力捏住她的脸颊，生气地大吼道，“你那只是自己的欲望而已！只是为了自己，才不是我们！”

这话灌入到菲的耳中，就如同针一样刺耳，她满脸不解一头雾水，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安蒂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明明是为了大家，我才不得已的！要不然我怎么做！？难道让你去答应那个家伙的要求！？”

“不然呢！”安蒂皱起眉头，大声反问道，“你就真的能为我们做一切决定吗！？”

“还是说，对方给了你难以拒绝的条件！？”安蒂紧盯着菲那慌乱的双眼，总觉得她真的这么做了，“是不是占有‘我’？是不是？！”

占有安蒂……将她占为己有……这句话，不断在菲的脑中环绕，那是足以让她疯狂的话语，充满着诱惑人的魔力。但是她没有发疯，也没有狂躁到失去自己的理智。

尽管这个想法、这个提议、这个结果，无限接近菲所希望的结果，但是方法不对，那层关系也不对，对方若不是愿意的，她就成了恶人，她所期待的是最纯洁无暇的相爱，而不是这种占有对方的感情……

但是她的心碎了。

“你就是想占有我，占有大家而已！”菲看着已经气得满头大汗的安蒂，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她明明都已经拒绝了那样的请求，她明明都已经强忍住内心的欲望，将最邪恶的自己杀死在心底里，可是为什么安蒂要这么对自己？菲不明白，也放弃了思考，这几天的冷淡和嫌恶，已经让菲彻底发现自己一旦疯狂起来，究竟会有多么可怕。

她知道这种感情本不该这么强烈，或许是摩提纳斯做了手脚，也可能是自己体内四方石的问题，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无法挽回。菲绝对不容许看见自己和安蒂之间那层关系出现裂痕。

如果出现了……那就不择手段——

“占有你，占有安蒂……”菲的双眸，如同死去一般失去了光彩，任由对方用力捏着自己的脸颊，“安蒂是这样想的吗？明明我都拒绝了这样的条件，明明我都……”

好冷啊，为什么呢？这一切都好奇怪，难道最后的结局本该是如此吗？菲望着，那死一般的眼神，让安蒂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她猛地一把将其推倒，就像是抓起玩偶往地上摔一样。菲狠狠抓住了安蒂的双肩，将她死死按在床铺上，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变得怪异。

就像饥饿的狼扑倒猎物一般，她双手死死捏住安蒂的手腕，双腿跪在床上压着安蒂乱蹬的双腿，像是准备进食的狼那样，身上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她已经不需要在乎什么，如果把自己伤的这么重，还没有察觉的话，那就一起同归于尽，堕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就好。

“菲……你很奇怪！”安蒂惊慌失措地不断在菲的脸上扫视着，那粗暴的对待方式，和手上不断加重的力道，让她心中的恐慌不断增长，“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呀，可爱的安蒂……”菲轻佻的笑了起来，“你伤我伤的好重，难道不打算补偿我吗？”

不知为何，她一听到这句话，心中的火立刻又燃了起来。她更希望自己是菲心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个“精神支柱”，不只是一个物品，不只是她占有的事物。

我真的进入你的心了吗？明明将我拉的这么深，明明让我沦陷，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我进入你的心吗！？安蒂感到自己似乎有些悲哀，她知道菲对茉莉安说过什么——我救了你，仅此而已，你不应该付出你的一切在一个路过的人身上。

难道，我只是一个，你随手从路边救起来，看见了希望却没有未来的小女孩吗？

安蒂望着压在自己身上注视着自己的菲，原先的愤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怪表情。好似挑衅，又像在诱惑；像是自甘堕落，又像是放弃了反抗。

“菲，你不就是想要我成为你的玩偶吗？就像圣音手中抱着的玩偶一样，我只是负责安慰你的道具而已。而这个‘道具’，并不是非我不可吧？”她还是说出来了。

嘶啦——

这听上去布片被撕碎的声音，其实是“心”破碎的声音。安蒂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眼泪流淌下来，也能够感受到来自上方、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泪珠。

她们不必忍耐了。菲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想法，现在她只想放纵自己，而安蒂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反正已经被当成发泄的道具，那就乖乖地成为“道具”好了。

晶莹剔透的眼泪，就像星星点点从天空中坠落的奢华晶体，那么光洁靓丽，却又冰凉剔骨。粘稠的液体，顺着双唇混合到一起，一个粗暴地索取，另一个无神地接受。

能够感受到“爱”吗？不能，这才不是“爱”。

两人抛弃了那华丽的服饰，将它们撕碎，踩在地上，弃之不顾。菲拥抱着有血有肉的安蒂，安蒂拥抱着有血有肉的菲。

明明是有血有肉的两人，却如同失去了灵魂，只是不断从对方那里索取、接受，感受着双方的触碰，却未能激起早已麻木的肉躯。

皮肤上的温暖传到对方的身体上，却未能传达到内心，心已经碎了，就像一个已经打碎的玻璃瓶，就算用浆糊粘起来，也无法再像以前坚固，能够装下水、亦或者称之为“爱”。

菲将手探入从未触碰到的地方，看着安蒂脸上泛起的红晕，却只能感受到心脏再度被牵扯。就好像一根尖锐地、尾端带着细线的螺丝钉刺入了柔软胸膛一样，每一次扯动，都会流淌下鲜血，止不住的鲜血。

光洁的皮肤、雪峰傲立，两个小世界互相对立。柔软玉峰紧贴着同样温暖的小山包，山川河流互相汇聚，天下绝景的山水画也不过如此。但是这幅画没有灵魂、没有活力。

它失去了神采，仿佛世界都化为灰白。

“你以后就是我的所有物了，别想逃出我的手掌。”菲轻咬安蒂的耳垂，威胁到，“这是你伤害我的代价。”

“如果菲打算做一个恶人的话，那安蒂我也不希望变得善良了。”安蒂只感觉冰凉的感觉，从自己内心向外溢出，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经历了那么多，“我曾经比菲还要痛苦，将我从那种疼痛当中拯救出来的你，原来只是为了变本加厉的折磨我吗？”

嗡——

我要折磨她？我在做什么？难道这样不舒服吗？菲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涌回大脑，望着对方冰冷的双眼，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很过分的事情。

只是强烈的感情冲击，让她感到压抑地无法喘息。

“不……我不是……”菲死去潭水一般的双眼中，涌出了一丝足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事物，“我……我在做……什么？”

啪——

清脆的响声，伴随着从脸颊上传来的火辣辣地痛感，菲捂着脸压抑地望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安蒂，有些不知所措。

“够了……菲……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