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楼顶与楼底（终）

“我已经受够了！”

……

“不对！”

许志文突然大吼，“她不会这么对我的！”

“也不是这样吗？”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

“你的弱点……找到了！”

周远看着月光照耀在许志文的身上，却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威力，他的身体，愈发趋于完整。

天空乌云笼罩，重新遮盖了明月。风声渐起，没了月光的压制，黑暗重新获得了活力，从深渊中蔓延出来，侵蚀着四周，也吞噬了许志文的身影，蛊惑声，在他心中继续响起。

“留下来……不用，再受苦难……”

“许先生，你想不想，活着呢？”

黑暗中，许志文轻轻开口，声音重重叠叠，似有无数人齐声呐喊。

“活着就是苦难。”

“死亡……就可以解脱，死亡，就是救赎！”

“真是顽固！”

一声呵斥，黑暗畏缩在一起，不敢再接近周远附近，狂风变得柔和，香水的味道随着风儿送到许志文的身边。

他的表情更加呆滞了。

这香味他每天都能闻到，这香味他无比熟悉，这是他妻子身上的香味。

许志文突然生出一些不安来，他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天台边缘，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多出了两道身影。

妻子刘云和女儿并排站在那里，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许志文想要过去，却惊恐的发现，自己不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挪动丝毫，周远站在他身边，所以他也要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周远的声音继续响起，混杂着夜风，有些冰冷。

“死，就代表着抛弃了所有。”

“抛弃的不单单是自己的生命那么简单，或者说生命不单单是那么简单。”

“过去的回忆，婴孩时第一口**的味道，第一次去学校时的忐忑心情，获得夸奖的喜悦，碰到心爱之人的羞涩，酸甜的，苦涩的，努力后的回报，失败时的失落，看到蓝天的感慨，亲吻时的心跳……”

“这些全部……”

“全部……”

“全部都会消失掉。”

“还有未来和……她们。”

“你想做什么！”许志文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事情的不合理性，他的脑海中满是周远冷漠的语调。

消失？什么会消失！他看着楼顶边缘的妻子和女儿，心中隐隐猜到周远想要做什么，他不肯接受，但他被囚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有质问，渴求着怜悯，渴求着周远的答案。

但是。

“永别了。”

刘云牵着女儿的手，一步踏出。

“不要——”许志文面色狰狞，疯狂扭动着身体，他痛苦着，悲伤着，癫狂着，然而流不出一丝眼泪。

“啪！”

简短而急促，沉闷又带着一丝清脆，声音顺着黑暗传递到楼顶，许志文的耳朵里，他愣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失去了所有色彩。

“真是神奇的人类。”

周远依旧面无表情，“明明你要做的事情比这要过分的多，自己却一点也不难过，我只是换了一种表现形式而已，你却有这么精彩的反应。”

“自杀这种事情，不就等于是杀掉了整个世界吗？”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只有对自己有影响的才有意义，一旦死去，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那么意义就消失了。”

“你抛弃了全部。”

“全部里面，就包括她们。”

“明明是你自己抛弃的，事到如今还在难过什么？”

“难道说……”

周远嘴角翘起，饶有兴致的看着许志文，“你现在，不想死了？”

“不想死了？”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击打在他的头上，深深的印在他的脑袋里。

蛊惑的声音依旧不停的回荡，想要驱散这个对他们来说简直恐怖的念头，然而这次效果小了许多。

许志文呆立在那里，口中不停的重复着那四个字。他的脑海中现在一片混乱，各种记忆和痛苦混杂在一起，只有方才母子跳楼的画面一直在重复。

他猛然抬起头，大声的问道：“不想死的话，可以见到她们吗？”

“当然可以。”地面上的黑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周远手中，许志文扭头，妻子刘云和女儿就在自己身后。

突然一阵困倦感袭来，许志文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一片碎叶被风卷起，从他胸膛穿过，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黑伞远比夜的颜色更加浓郁，周远站在伞下，遮住了表情。

“但是……”

“还差一点。”

随着声音落下，站在许志文身后的刘云动了，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许志文。

他本就已经在边缘，这一下，帮助他坠向下方的深渊。

生死逆转。

许志文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妻子。

为什么？

然而七层楼太低，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短，坠楼的经历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风声呼啸，不到两秒。

痛！！！

浑身都在痛！

他从未想象过世间竟然存在着这样的痛苦，他想昏过去，想逃避这样的痛苦，偏偏大脑此时无比清醒，他能准确感受到身体哪个部位受到了伤害，但是他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到面前的草地上。

他想死。

但是他的余光看到了楼顶边缘站着的妻子和女儿，就算是她亲手将自己推下来，他也不恨她。

所以他不想死，他努力瞪大了双眼，像要将她们的身影刻在眼睛里，他嘴唇蠕动，却只能流出鲜血，说不出话来。

黑暗张牙舞爪，蠕动着身子向这边侵蚀，却又突然停顿，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去。

黑伞隔断了许志文的视野。

周远站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许志文感觉自己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流失，他的意识已经模糊，视线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但是他现在不甘心，他不愿意就这么死去，所以他拼命的挣扎着，从自己灌满了血液的肺部里挤出了一丝空气，叫了出来。

“救……救……我……”

他的声音很轻，草丛中的蚊字震动翅膀的声音都比他大，但此时最重要的不是声音的大小。

周远听到了。

这是他本来就想要听到的。

所以许志文，得救了。

“恭喜你。”

微风，明月，尸体，云雾全都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虫儿的鸣叫和脚下残留的血液。

周远撑着黑伞站在草地上，对着面前的空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遗憾，你们失败了。”

“一个……两个……”

“就剩下四个了吗？”

“看来被你们吃掉了一个。”

“那么，我吃掉你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吧。”

黑暗感受到危险，聚集在一起，愈发浓郁。

“活着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呢。”

“只要有食物，就能活下去。”

“不论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又或者是……”

“一千年！”

阴冷的风穿过草地，草尖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下来，很快渗进土中消失不见。

……

……

“准备进行开颅手术！”

“电钻……”

“病人意识丧失！脉搏动消失！”

“注射加压素！”

“准备电除颤！100焦耳！”

“200焦耳！”

……

“400焦耳！”

……

“准备移除手术设备吧……”

“通知家属！”

“滴！”

“滴！”

“跳了！还活着！继续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