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楼顶与楼底（上）

夜晚喧嚣，警笛声将人们吸引在一起，伴随着勘察灯刺眼的光线，点燃了黑暗。

“听说是旁边3楼的……”

“这都已经第六个了啊……”

……

……

“我先出门了。”

刚吃过早饭，许志文和妻子打了声招呼，就要起身拿着包离开。

“今天这么早？”妻子刘云有些惊讶，平常他都是吃过饭看一会报纸，之后等到女儿上学走了之后他才走的，反正公司是自己家开的，晚去一会也不要紧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想到这几天他经常愁眉不展，虽然在家的时候竭力掩饰，但是这么长时间的夫妻了，刘云怎么能看不出来。她放下手中正在洗的碗筷，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许志文面前，开始为他整理衣服领带。

许志文没有回答妻子的问题，女儿此时也醒了，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许志文欢呼一声，小跑过来，一下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道：“爸爸，今天带我去外面玩吧！”

看到女儿，许志文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有些勉强，伸手摸着女儿的头说道：“这几天事情太多，等过去之后，我就带你和妈妈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那约好了？”

“嗯！”

……

“真是，幸福的人生啊。”

少年淡淡的嗓音，突然响起。

“诶？”

许志文楞了一下，温暖全都消失不见，风吹过脸上，四周空空荡荡，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光和绚丽的霓虹，头顶一轮明月不知为何光芒耀眼，但是被迷雾挡着，有些朦胧，看不真切。

现在是夜晚，自己是在天台上。

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长袖外衣的少年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月光明亮，照在他的脸上，更显苍白。

他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人。

哪有有些不对。许志文记得很清楚，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了，所以他很疑惑，一个小孩子不睡觉来楼顶做什么？便问道：“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那少年嘴角轻轻翘起，像是在微笑，又或许不是，他轻轻张开嘴唇，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思考才会说出口。

“我才想不明白，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冷风从身下灌入，许志文低头，前方一步，就是楼顶的边缘，边缘下，是一片漆黑，风就从从这深渊中吹上来。

“在这午夜……”

“凌晨一点……”

“爬到……七层楼顶！”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为什么，会来这。”

他将手左右摊开，语气有些无奈，“因为很吵啊。”

“救护车上的警示灯。”

“警车上的警笛声。”

“还有……人们聚在一起的喧闹声。”

……

“救护车……警笛……人群……灯光……”

许志文喃喃自语，看着四周来回走动的警察们，还有远一点看着这里议论纷纷的人群，白色的灯光照耀者自己身下的方向——他感觉自己脚下有什么，那东西带给他极度的恐惧，他没勇气去看，也不敢去想。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但是总感觉好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警灯不停闪烁，红色的一面正对着他，光芒映在他的眼中，鲜红，温暖，就像是……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可是很不礼貌的。”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现在确实很容易走神。

但他也隐约感觉到有些诡异，不论是天空中明亮得可怕的月亮，还是身后不远处盘腿坐着的少年。

“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抱歉。”少年语气开始带有一些情绪，但绝对不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反而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我叫周远。”他说道。

随即看着许志文，眉头皱起，像是有些困惑，“但是，稍微有些奇怪，你是谁呢？”

“唔……我叫许志文。”

周远摇头。

“不是问你的名字。”

“我是辉煌公司的董事长。”

周远继续摇头。

“也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究竟要问什么？”许志文有些气恼，他感觉对方在耍他。

“我想问你……”他嘴角上挑的幅度稍微大了些。

“你现在，究竟是人……”

“还是鬼呢？”

……

“你在说些什么！”

许志文情绪有些激动，轻轻后退了一步。

“再退，可就是地狱了。”周远提醒道。

许志文惊恐的看着身下，他的脚跟已经踩到楼顶边缘的突起，再退一步，不，只要半步，就会掉进身后的深渊里，他抬脚想要前进，但是刚要迈出，却发现前面也是深渊。

他慌了，回头望向身后，依旧是楼顶，名叫周远的少年就在那里盘腿坐着，但是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转过身接近他，接近安全的地方。

“救救我！”他喊道。

“救你？”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本来不就是，想要跳下去的吗？”

“诶？”楞了一下之后，许志文突然平静下来，脸上的惊恐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然，即将赴死的淡然，仿佛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了一样。

反正，都要死了。

“其实，我一直很佩服自杀的人。”

周远语气终于能听到一丝真诚的味道，“自杀是一件非常……”

“非常……”

“非常，厉害的事情。”

“所以我很佩服。”

“为什么这么说？自杀……应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吧。”

许志文低下头，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想到自杀吧，活不下去的，都是失败者。”

“不对，怎么可能会活不下去呢？”

“现在的社会，怎么都不会让你饿死的。”

“就算是去打工也好，重新创业也好，甚至是要饭也好，都能够让你吃饱——只要有食物……”

“就能活下去。”

“哪有那么简单……”

“说到底，最初组建社会的人，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强者们。”

“他们组建的社会，肯定是按照他们的思想来的，适应不了也不是你的错，毕竟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吗？”

“什么？”

“因为……”

“就是……”

“自杀的人，真的很厉害啊。”

“每天自杀的人那么多，哪里厉害了？”

周远的语气有些羡慕，“平常磕磕碰碰都会很痛的吧。”

“谁都不希望受伤的吧。”

“而且就算是为了自己好的，打针输液什么的，也都会不愿意针扎到自己身上的吧。”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死，死亡从来都是最恐怖的东西。”

“修仙、修道，传说中的神、鬼，这些全都是人类为了逃避死亡而创造出的东西。”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但是……”

“但是？”

“投河。”

“割腕。”

“上吊。”

“服毒。”

“剖腹。”

“还有……跳楼！”

“这么怕痛，怕死的人类，竟然能够鼓起勇气直面死亡。”

“你不觉得……”

“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