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个朋友，足矣

杨海感觉头有些眩晕，于是就去酒会大厅外面的阳台处吹吹冷风。一般来说他是不喝酒的，但是刚才听到船长他们说的那些话，杨海还是喝了好多酒。

来到阳台，凉风滑过滚烫的面颊，杨海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但是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抽烟了，是VIVA。

“抽烟对身体不好。”杨海走到VIVA身边劝道：“不要抽了。”

VIVA笑了笑，那张脸显得比没有表情的时候更加凶狠了，但是杨海能够感觉出VIVA的善意来。

VIVA把香烟扔在地上，踩灭，轻声说：“我知道……戒烟很多年了。只是今天心情太好，忍不住……呵呵。”

威廉正好走到阳台这边透气，听到杨海和VIVA在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躲在了阳台的风帘后面。

威廉其实和TIGER一样，不太赞成杨海与VIVA打交道，因为和VIVA牵扯到一起对自己的名声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威廉也确实是发自内心地讨厌VIVA，这样一个对游戏毫不尊重的人实在是很难让人对他宽容，哪怕是向来与人和善的威廉王子也是一样的。

偷听别人谈话不太好……可是今天的VIVA确实让人好奇。

“POSEIDON……”VIVA在阳台上面看着圣塔菲的夜景，说：“谢谢你。”

“呵呵，你是说白天的事情么？”

“不是……虽然那个也应该谢谢你。”VIVA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谢谢你相信我。”

“……”杨海看着这个有些脆弱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同那个死战不退的硬汉联系在一起。

“VIVA，你能和我说一说你的事情么？”杨海认真地问道。“我想，无风不起浪，事情倒底是……”

VIVA看着杨海，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

似乎是外面的空气让他有点冷，VIVA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关于参加赌博，赌自己输来赚外快的那件事情。我是被人冤枉的。”VIVA眯起了眼睛，他的话在寒风里面有些颤音，杨海听到了声音下面压抑不住的愤怒：“不，冤枉这个词用得不恰当，我是被人陷害的。”

杨海和威廉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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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海震惊的眼神中，VIVA开始缓缓讲述——

我出生在挪威的一个小村镇当中，家里算是比较普通的那种，我的父母也都是普通人。我和其他的小孩一样，每天上学，和他们有着相同的快乐和烦恼，直到我有一天我去了游戏厅。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一个刚放学的下午，天边的云被夕阳照得通红一片。

我第一次玩游戏，玩的还是街机，但是只是玩了几局他们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游戏的快乐，我爱上了那种感觉，无论胜与负都让我感到畅快淋漓。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觉得游戏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就像是被施放了诅咒一样，一旦你喜欢上它，你就永远都无法离开它了。从那天开始，浑浑噩噩的少年生活结束了，我从来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感觉，感觉我这辈子就应该是做这个的。

但是我的父亲要我参军。

我不想去军队，但是去大学要一大笔钱，尤其是游戏专业，报考游戏专业的人太多了，又没有老师教我，我是自己一个人学，考试肯定过不了的。

但是又怎么能放弃呢。第一次摸到遥杆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我在军队里面，一边服役，一边自学，我没有老师，也没有人愿意教我，我只好自己看DEMO，自己琢磨。

然后……20岁那年，我在军队那边申请了退役，然后去参加选秀了。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被选中了，虽然是第二轮。

那个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我，第二轮的时候能被选中，我高兴得好几个夜里都没能睡着。

可是老天给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我的父亲病死了，母亲因为过于悲伤，忧心成疾，需要一大笔治疗费。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医院，然后拼命去赚钱。

POSEIDON，你知道么，对于一个没有什么门道的职业玩家而言，赚钱最快的地方，就是——

“地下赌场。”威廉从风帘后面站了出来。

“……”VIVA看着威廉，不说话了。

“虽然这样有些冒失，但是……我能留下来听么？”威廉诚恳地问。

“不行。”VIVA转过头去，看着圣塔菲接到上的车水马龙，冷冷地说：“你出来的比较早，看在POSEIDON的面子上我不找你麻烦。除去。”

“VIVA？”杨海摇了摇头：“别这样。”

“我不想跟那些厌恶我的人说话。”VIVA丝毫不肯松动。

威廉递给了杨海一个歉意地眼神，看着VIVA欲言又止，还是低头走了出去。

VIVA冷眼看着威廉王子的背影，哼了一声，道：“算他识趣。”

“VIVA，你很讨厌威廉？”杨海忍不住问。

“很讨厌不太恰当，应该是格外讨厌。”VIVA紧紧地握着阳台的围栏：“像威廉这样的万人迷从来都不会明白我这种丧家之犬的心情，他只会说一些风凉话，然后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而已。”

“或许威廉只是误会了你——”

“误会？”VIVA咬着嘴唇：“既然是误会，他为什么不道歉？”

“这……”

“是啊，堂堂威廉王子，又怎么会和我这样人渣有什么牵连呢？更别说是道歉了。一个衣冠楚楚，玉树临风的王子，会因为踩了一只流浪狗的尾巴跟他说对不起么？”VIVA看着漆黑的夜空，寥寥几颗星星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有牵连好了。他轻松，我也轻松。”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杨海问道。

“威廉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用一句高高在上的话——”VIVA停住了：“呵呵，说这些干什么。说我坏话的人多了，POSEIDON，只不过威廉得支持者格外多，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格外伤人而已。或许他都忘记他说过什么了，反正每个人都说过VIVA那个败类的坏话，VIVA坏得流脓，天下人得而诛之，说一句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算什么事情，不需要记住。”

“VIVA……”杨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威廉和其它人没有什么不同。”VIVA淡淡地说：“不过他倒是猜到了，就是地下赌赛。那个是职业玩家相要赚钱的时候，除了拍广告和转会之外最快的办法乐。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转会……谁会要我？广告就更无从说起了。其实，我今天的这一身本事，还是在地下赌赛里面学到的。”

杨海愣了愣。

“选秀的训练营，其实没学到太多有用的东西，那一年的训练营很烂，有真才实学的职业玩家都没有来。”VIVA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我又是自学的，能够被俱乐部选上完全是靠天赋。在地下赌赛里面，我参加了一支地下战队，从一个NEB，队友的噩梦对手的福音，渐渐变强，在那个不能透露姓名和外貌的地下赌赛里面，我一点一点吸收着每一个对手和每一个队友的学问和技术，到最后成为了那个地下战队的队长，给那个地下战队的老板赚了很多钱，当然，我自己也有抽成。他们都说VIVA的技术和动作都抬不规范，确实，我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训练，我的所有技术动作都是野路子，当然不规范，但是没关系，只要我能赚钱就可以。谢天谢地，妈妈的病总算是治好了。

“同时我在俱乐部的表现也越来越好，那一年的游戏节，我战胜了和我同一年出道的1Q24，拿到了最佳新秀的奖项。妈妈的病好了，我再俱乐部的位置渐渐稳定，一切都在好转。”VIVA有些失神：“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你知道的，POSEIDON，参加地下赌赛被抓住，后果很严重的。妈妈的病好了，我决定不再参加地下赌赛了。

“可是，有些时候……金盆洗手很困难，按你们华夏人的话来说，这就是江湖吧。

“那个老板需要赚钱，需要我帮他赚更多的钱。还有哪个打手能比我更好用呢？K他们都是不屑于参加地下赌赛的，显然，他们不缺钱，只有缺钱的职业玩家才会去参加那种不见光的游戏。

“所以，DON，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可笑，当我提心吊胆地不守规矩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当我想要守规矩的时候，所有的麻烦都来了。

“我那个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板，居然是GA的一个理事，而且他很早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分了。用的什么手段我不清楚……但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事情太可笑了，GA的理事居然是一个地下赌赛战队的老板……你能想象么？监守自盗莫过于此。

“我觉得那个家伙肯定会是个大麻烦的。”VIVA叹了一口气：“所以，退出的想法更加迫切了。他威胁我，要把我参加地下赌赛的事情给曝光。然后，POSEIDON，我屈服了。”

杨海有些发愣，VIVA居然会和屈服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VIVA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后来，他利用我赚了好多好多钱，当然，一样给我好处，给我甜头，我则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在他的策划之下，我成了他手下的头号打手，一时之间，联赛最佳新人之类的荣誉都向我扑来，那些奖杯……我在媒体前面笑着接下，然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烧掉。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那个畜牲用联邦赈济海啸重灾区的款项漏洞来洗钱——洗钱成功的先决条件就是我要在联赛里面打赢一场比赛。因为他暗中用巨资操控了拉斯维加斯的盘口，只要我赢了，一切都好说。

“我又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我故意输了那场比赛，让他亏损了一大笔。我不知道我这一下让他损失了多少，但是从他的反应那里，我可以猜到一点。”VIVA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故意在游戏里面输掉，但是……真的痛快啊！

“理所当然的，我失宠了。他抛弃了我，当然，对于一个敢于背叛他的人，这个家伙不会手下留情。他后颈的那块芯片，让他不敢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但是以他的权势，对付我足够了。于是，人们所推崇的那个新人王VIVA堕落了。

“全世界都是敌对的声音，你看，POSEIDON，这就是这个世界可笑的地方。我做了我认为邪恶的事情，然后得到了人们的推崇；我做了我认为正义的事情，然后成了邪恶的化身。”VIVA的脸色越来越狰狞：“哈哈，这还不是最可笑的，最可笑的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变成了我的手笔。就好像是基（和谐）地组织一样。”

杨海默然不语。

“今天，这个大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然后稍微指使人透露了一下口风，哇！八卦媒体一下子就激动不已，他们为了满足公众的欲望，写下了这样的报道：这件事情疑似和VIVA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好像一千年之前，某个国家做了些什么龌龊事情，然后把这些事情都推给基（和谐）地组织一样。这是多么好的一块挡风盾牌！哪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做什么呢？这样的坏事，当然要由VIVA这样的大坏人来做才对嘛。把脏水往我身上一泼，所有人都满足了。做了坏事的人满足，围观的群众也满足了。至于我……”VIVA咬紧牙关：“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狗而已，谁又会在意我的感受……除了你。”

杨海握住了VIVA的手，他的手颤抖不已，杨海用力地握着，好像是希望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VIVA绷紧的肌肉渐渐轻松起来。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想像TONY那个家伙一样，潇洒地说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用玷污游戏为代价来换取。’然后离开GA，去克洛托党。但是……我还是没有。”VIVA闭上了眼睛：“诺天王所说的话一直在激励着我。虽然这是一个做坏事得好报，做好事得恶报的世界，但是，你知道诺天王是怎么说的么……”

“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去奋斗。我相信后半句。”杨海轻声回答道。

“就是这句话。”VIVA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眸无比坚毅：“多年以来，这句话支撑着我，而且，我相信，只有时间能够证明我的伟大，更何况……我没有犯任何错，为什么要我离开？我不甘心！”

杨海突然恨起自己来，因为他也曾经是讨厌VIVA的无数人中的一个。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法不责众或者什么。

这个男人他到底背负了多少，承受了什么。他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只为了心中的一腔热血……

忽然之间，杨海明白了诺天王所说的话，你在技术上已经过关了，可你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如果我是VIVA，我能像他一样坚持下来么？

杨海没有想过VIVA在欺骗自己的这种可能，还是那句话，一个能打出那样的游戏来的人，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流言越传越玄，甚嚣尘上。”VIVA说：“到了后来，人们纷纷猜测我和联邦高层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因为我犯了这么多的‘罪’，却从来都没有足够的证据将我捉捕。就连威廉王子那样的人都出来当长舌妇，哈哈，可笑。那些大佬怎么敢让我被捕？联邦中央处理器公正到冷冰冰的地步，有罪就是有罪，无罪旧是无罪，我要是被捕了，一旦证实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这些事情又该找谁当替罪羊？又有哪一个替罪羊像我一样好用？政府的公信力何在？于是，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且还有更多的阴谋在等待着我。这辈子，我是没有洗清身上冤屈的希望了，但，只有时间能够证明我的伟大，”VIVA的神色无比刚烈：“几百年以后，人们提及天王时代，一定会记得我。我是一个伟大的职业玩家，而那些只会耍弄阴谋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是！”

“VIVA。”杨海认真地看着VIVA的眼睛：“我相信你。”

VIVA背过身去，淡淡地说：“谢谢……你。”

晚风拂过，脸上的泪水很快蒸干，VIVA觉得，几年来的抑郁，几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都不值一提。

哪怕对手是全世界，可是只要有一个朋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