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恍然如梦

两个人刚刚站定，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片厚厚的云朵将空中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片刻四周一下阴暗了下来，宁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俄顷之间，一束强光穿透云层直射到石壁之上，反射的亮光晃得两个人不禁急忙用手遮住了双眼。“哎？”大圣讶声叫道，“快看。”透过手指缝，他看见洁白的石壁上映出了一尊大佛的图案，坐于金刚台上，通体绿色，面似满月，双目下视，嘴角上扬，一手结施无畏印，一手结根本定印。宁靖也看到了，一时惊得合不拢嘴。绿色大佛的影像褪去，另一尊佛像又涌现出来，但也是倏忽即逝。紧接着又有数十尊佛、菩萨、护法形象接连出现又次第消失，最后出现在石壁上的是一尊多头多臂的神祇，手里拿着各种法器：有戟、有剑、有杵，还有宝珠、绢索等物。

“我靠，果然是宝贝！”大圣不由自主地叹道，“他是谁？”就在大圣话音刚落的时候，这尊神祇手中的一只轮状宝物突然掉落下来，砸在了地上。神像隐去，宝轮坠落之处的石壁下方被一层薄雾所笼罩变得朦胧起来，继而薄雾之内流光盈动，五色之光变幻无穷。这时，太阳又从云朵之后钻了出来，那五彩之光比太阳光还要夺目耀眼，刺得宁靖二人将眼睛紧紧闭上。“咔嚓——”二人耳边猛地响起一声炸雷。随着雷响，薄雾倏然褪去，露出一个洞口，洞内仍有五色光芒泄出。

大圣手拍大腿叫道：“神！神！真神！靖子，我就说洞口在这儿吧？看见没？这洞里放光，说不定还藏着宝贝呢？咱们进去把它们捡回来带给姐。大功一件！”宁靖心中也是雀跃不已，跟着大圣往洞口走。二人越靠近洞口，那五色之光越盛。“不知道是什么宝贝？这么放光。”大圣喜不自禁。宁靖突然想起什么，道：“先别忙着惦记宝贝了，刚才洞里有人说话，就算有宝贝，也是物有所主，不好随便拿吧？”

“这倒也是，我这也忒心急了。不过咱又不是为了自己，见机行事吧，能找人家要点儿也好啊。”说话间，两人到了洞口，果然洞口的形状与那日夜里所见几无差别。大圣对宁靖点了点头，口中说道：“何方神圣在里面？我们可要叨扰了。”他慢慢地向左转过天然形成的玄关。就在此时，二人听到背后远远地传来夕颜和惟学的惊叫声：“靖子——”“郑兄——你们干什么？！”宁靖转回头想要招呼夕颜两个人，却见洞口红光迸现，他张口还未叫出“夕”字，就失去知觉，昏倒在地。与此同时，大圣也是被一团红光裹住，倒在了地上。

“靖子——靖子——”

不知过了多久，宁靖渐渐有了些知觉，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夕颜？”他猛地坐起来睁开双眼，一张精致温润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但不是夕颜，而是冯诗凡。“姐！？”宁靖叫了起来。

“你俩怎么回事？怎么又在这儿睡上了？”冯诗凡一脸关切地问道，大圣正坐在旁边发呆，听了这话，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回来了。靖子，咱们回来了！”

宁靖也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真回来了！”他单手撑地，侧过身子，看着四周，“夕颜呢？”冯诗凡的旁边蹲着宋黎明，胖乎乎的脸上刚恢复平静。宁靖原本喜悦的心情突然被莫名生起的缕缕惆怅冲散得一干二净。

“吸烟？你不吸烟啊？”冯诗凡有些纳闷儿，“你们睡糊涂了？”

“姐，他说的是一个人。等等，你说我们睡糊涂了。”大圣偏着脑袋，揉着脑门儿，一眼看到了宁靖的衣裳，“靖子，你看看咱俩的衣裳，咱这就是做了一场梦啊。所以你也甭难过，一切都是梦。”

宁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哪里是大唐时的直裾，分明是那夜穿的那件卫衣，他喃喃地道：“梦？咱们真的是做了一场大梦？”

“可不嘛？咱这……哎哟，这什么东西？扎着我了。”大圣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把桃木小剑，他登时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喘着气，看着宁靖，“靠！靖子，你摸摸你身上。”

看着宁靖把手伸到口袋里，冯诗凡笑道：“你们这是干嘛？还没睡醒？”

“姐，等会儿给你解释。”

宁靖从上衣口袋里依次掏出了一根发簪、一张符咒、一只装水的竹筒，最后是一个香囊。他打开香囊，那几粒紫青丹仍然在里面。“不是梦。”他喃喃自语道。

大圣一眼瞥见香囊，道：“哎？这是谁送的？”

宁靖看着香囊怅然若失，旁边的宋黎明忍不住插话道：“胜哥，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说的话我都不明白啊？”

“黎明，等会儿给你们解释。我先问你个事儿。那天夜里咱们出了这个山洞，是不是遇到了大雾？后来咱们是不是又走散了？”大圣抓着宋黎明的肩膀问道。

“遇到大雾？没错呀。但咱没走散啊，咱三个人不一起回去睡觉了么？”宋黎明疑惑地看着大圣，“今儿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你和靖子不见了。正好姐过来叫咱们起床。我和姐在庙里找了你们一圈儿，没见人影儿。你们昨天不是说今儿白天还要再来这儿么，我估摸着你们在这儿，就带姐来了。”宋黎明说完，大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靠，有这事儿！啧啧啧，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靖子，也甭难过了，佛祖咋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什么法，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就当是场梦。你要是还放不下，咱去日本找她去，反正也知道地址。”

自从上次在朝阳观后的核桃林中有过一席交谈后，宁靖对他与夕颜之间的感情就想明白了，两个人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既是如此，不如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其他的也只有顺其自然。只是此时突然回到现实世界，又未和夕颜好好话别，心中难免有些惆怅。可大圣这几句话差点儿把他气乐了，“去，你说的什么玩意儿。佛祖是这么说的么？”

冯诗凡看看宁靖又看看大圣，“你们在说什么呀？我现在也糊涂了。”

大圣把宁靖拉起来，“姐，你甭糊涂，一会儿我就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保准你吓一大跳。靖子，走，回寺里先休息下。”然后他又转身凑到冯诗凡耳边悄悄说道，“没事儿，靖子就是失恋了。”

“啊？这都什么呀？你们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现在啊兴奋得很，浑身都是劲儿，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

冯诗凡笑道：“我要是不了解你呀，都以为你神经了。”

“走走走，回去，我好好讲给你们听。”大圣搂着宋黎明肩膀，“哎？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怎么又变胖了？对了，”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向洞中深处看去，“这洞里的那个人呢？”

“洞里没人。”冯诗凡道，“这个事，黎明也和我说了。但我们来时，洞里一个人也没有。等回去问问清泉师父。”

回到寺中，清泉与大家打了招呼，说早饭准备好了，请大家吃饭。他又告知主持澄慧法师预计今日下午两点出关。冯诗凡谢了他，问他那洞里是否有人在修行。清泉摇头否认，说那洞里只有一尊护法像，他每日要去添加油灯中的油。大圣笑道：“我和靖子刚吃完，不饿。姐，你和黎明吃。吃完我给你们好好讲讲我们的事。”冯诗凡和宋黎明的好奇心早被大圣勾起来了，三口两口把早饭吃完，收拾干净就回了寮房。冯诗凡特意找清泉要了一壶开水，大圣抢着接过水壶给每个人的杯子中倒水，“姐，你们先有个思想准备啊。我和靖子的这趟经历，说出来得吓死你们。”

冯诗凡笑道：“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说吧。我看看有多吓人。”

大圣把水壶放到地上，“你们别急啊，得慢慢听。我得说两三个小时呢。”然后扭头对宁靖道，“我说你补充。”宁靖的心情此时已经平复下来，手里摩挲着香囊，“你赶紧说吧，别吊大家胃口了。”大圣把桃木剑、发簪、救命符和紫青丹逐一放在炕上，这才一屁股坐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起那夜与宋黎明走散后的经历。这一讲果然一上午就过去了，直到清泉前来请大家吃午饭才堪堪讲完。宋黎明听得咋舌不已，嘴里不时地发出惊叹。冯诗凡并未显得过于惊讶，只是一脸平静地仔细听。对大圣讲述不够细致的地方，她还追问了一些细节。听了一会儿，她就从背包里取出本子和笔，时不时地在上面写些什么。

午饭之后，冯诗凡又好好地看了看桃木剑、发簪等物，道：“确实不可思议！你们居然有这种经历？按你说的，你们并非是做梦。如果不是真的被神力摄到了唐朝就是你们陷入了幻相之中。”

“我也是没有搞明白到底是幻相还是真的去了大唐。”宁靖道。

“我知道怎么鉴定。”大圣眼珠一转，“我刚想起了一个法子，咱们就找找史书文献上有没有我们俩的记载就行了。”

冯诗凡笑道：“就算你俩真的在那里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也和皇帝、白居易都成了朋友，但也未必能青史留名。”

“这倒也是。我们遇到的都是些芝麻小事。”大圣揉揉脑门儿笑道。

宋黎明道：“这一晚上的时间，你们却经历了一年多好几个月。这……”

大圣打断他的话，笑道：“嗨！没听说‘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么？这是仙佛的妙用。我说的对吧？”他看着冯诗凡。

“对是对，就是有点乱。”冯诗凡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找人查查《代宗起居注》这本书。看看有什么收获没有。”她停顿了下，看了看手中的本子，接着道，“大圣和靖子的这趟大唐之行没白跑，对我的研究挺有帮助。虽然没带回唐密的东西，但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我都记下来了。”

大圣和宁靖听冯诗凡这么说，心里挺高兴。大圣得意地道：“这趟可真值了！那盛唐气象，你们是没见到啊，那简直……没法形容。而且我这功夫见涨，你们等着我试试啊。”说着，他纵身向前一跃。落在了两米以外不到三米的地方。他不大相信，又接连跃了两次，都是如此。他想了一下，便暗暗在体内运气，感觉虽然比以前强了一些，但远远不及大唐时的功力，不禁有些泄气。“哎？这又回去了？没涨多少啊？在那边我一跃能有个三四米。”

宁靖笑道：“能给你涨点儿功力就算不错了。你还想怎么着？”

冯诗凡也笑道：“你呀，既不用得意也不用泄气。你们这次遇到的，暂时称作‘遇到的’吧，遇到的很多事啊都是待解之谜。我有空了得好好琢磨琢磨。”

“对对，就说第一个迷吧，就是那洞里的怪人，说没就没。”大圣忙不迭地应道。

“这个迷我已经解开了，他不是怪人。”冯诗凡微微一笑，“你们进洞时是不是看到了那洞里的神像？”

大圣抢着答道：“没错，怒发冲冠的，跟雷震子一样。”

“那是秽迹金刚。我猜测你们所见的那个怪人就是他化现出来的，也是他引领你们去了大唐。”

“秽迹金刚？你别说，那人面相还真有点儿像。不过，那人一身儿道家装扮。”大圣努力回忆道。

宁靖笑道：“哪里长得一样了？你别胡嘞嘞了。”

“就是一样啊，你问黎明。”

宋黎明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笑笑没有说话。冯诗凡接着道：“他提到了金刚顶十八会全经、金胎曼荼罗，又让你们俩回到大唐，知晓了玉匣的秘密，看来你俩和唐密还真有缘分。不过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玉匣现在在哪里呢？”

“姐，这还用问么？我俩虽然回来了没看见后面发生什么事，但那玉匣我看夕颜肯定交给义志大师了。他又是这里的主持，我看啊，一定被他当成宝物秘密地收藏在什么地方了。”大圣话里又提到了夕颜，让宁靖本来平复的心情又起了一些涟漪。

宋黎明道：“嗯，一会儿主持出关，我们可以问问他，看他知道么？”

“也只能如此了。”冯诗凡长吁了一口气，“你们经历的事情中有太多有价值的线索了，等咱们完成了这趟任务，就一个一个地去破解印证，肯定能有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