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野花秘谷

三月的京城乍暖还寒，虽然橘色的阳光照在身上，但一阵阵小阴风吹过来，还是让宁靖打了好几个寒颤。他不由得裹紧了上衣，缩着肩快步走向位于东区学生餐厅楼上的风华园。

按照约定，今天晚上大圣在这里请宁靖搓一顿，然后二人一块儿听一场由禅学社组织的讲座，主题是“佛教、轮回与科学”。据说当社长将主题报给校团委时，团委书记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年头能听到这么一个属于“封建迷信”的讲座实属不易，可见学校方面还是很开明的，能够秉承“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的人文校训精神。

上了二楼，一进门，宁靖就看到大圣已经在点菜了。其实不用大圣点，服务员大概其就知道他要什么。大圣是这里的老主顾，加上能说会道，跟谁都是自来熟，早都和服务员打成了一片，每次上菜都是优先照顾他，这风华园就是大圣自个儿家的厨房：周一京酱肉丝，周二木须肉，周三糖醋里脊，周四来个老三样，周五则清清胃吃点清淡的。

大圣见宁靖到了，招呼他坐下：“时间紧我没等你，就先随便点了点儿。”

“咱俩谁跟谁啊，还客气什么呀，都成。”宁靖一边坐下，一边把两只手使劲搓了搓，又连呵了两口气，感觉暖和了一些。“这天儿还是有点冷啊。”说着环视了下四周。这个点儿来这吃饭的人不少，不过大多是学校老师的家属，很多桌都是二个老的带个小的。

“就这些吧。”大圣点好了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附和道：“也是啊，这都三月底了，还不见暖和呢。”说完又赶紧扭头冲服务员的背影嚷了一嗓子：“哎，上快点儿啊，李姐！我们赶时间，待会儿还得去轮回呢。”

“轮回？”

“嗨，不就是那个讲座么。”大圣把一次性的筷子取出来递给宁靖。

宁靖接过筷子说道：“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呀，再把人大姐给吓到，你没瞧见那么多人都瞅你么？”

“开玩笑！这是哪儿啊？人文大学！全国都排得上号儿的地方！精英荟萃、卧虎藏龙，满地儿都是文化人。我跟你说啊，可别瞧不起服务员，都听得懂。说不定这里面就藏着下一个陈寅恪呢。”大圣用筷子猛地把消毒环保餐具的塑料包装戳开。“对了，你最近瞎忙什么呢？还在和高数较劲呐？嗨，就那点儿东西，多看例题，公式记住，考试准过。甭玩儿命了，把自己都搞成神经衰弱了。”

宁靖苦笑了一下，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高数是挺让我头疼的，但让我神经衰弱的是另外的东西啊。”大圣继续唠叨着：“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俗话说的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玩儿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会玩儿才能会学习，只有玩儿的好，才能学的好。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又学习又玩耍’，他老人家还说‘青年时期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学习和工作的负担都不能过重。青年人就是要多玩一点，要多娱乐一点，要跳跳蹦蹦。不然他们就不高兴。以后……”

“停、停、停——，你说得我更神经衰弱了。别以后了，就现在。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重点！”宁靖知道大圣的习惯，讲话爱演绎，前面说了这么多废话，做了这么多铺垫，后面肯定有事儿，于是用手指尖敲打着桌子催促道。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俗了呢？”大圣的贯口没表演完就被宁靖掐断了，颇有点意犹未尽。“这不是小发了一笔么？眼看着这春风又要绿了江南岸了，不如叫上几个哥们儿一块儿上哪儿踏踏青去?”

“我哪儿有时间啊，每天都有课，累个半死，都没什么心情，就算要去也只能周末了。”宁靖巡视着整个餐厅，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累才要休息嘛——，也行，就找个近点儿的。要不五一，凑个三天时间打个来回，怎么样？”大圣兴趣挺大，见宁靖又要反对，忙接着说：“找冷门儿的地方，人少清净风景好。”

“还有这地儿吗？现在。”宁靖看着穿梭不停的服务员反驳道。

“这你就不行了吧，玩儿这事还是得找我。”大圣很是得意，道：“这地儿有的是啊。在我那儿兼职的那个美院的哥们儿，就那个宋黎明，你见过的。他家附近有个山沟沟，据他说风景忒棒，特别是春天，遍山都是野花儿，那景色没治了，你可着全北京找都找不到比这还好的地儿。他们美院的学生每年都去那儿写生，这回让他带路咱们也去看看。”

“他家附近？还遍山野花儿？他家别不是西藏内蒙古的吧？”宁靖斜视着大圣开玩笑的说道。

“他倒想呢，他家是张家口的，这地儿就在张家口。”大圣正说兴头上，一点儿不介意宁靖的口气。

菜端了上来，“谢了，李姐。”大圣把筷子一举：“赶紧吃，天冷待会儿凉了。不过这地儿啊稍微有点儿偏，而且听黎明说他们学校有人写生时还死在那儿了。”

“正常。不偏的地方人能少吗？怎么？这地儿地势还挺险的？咝——”宁靖夹了口菜，把嘴烫着了。

“好像不是险，是有点邪性。”大圣低头边吃边含混地说道。

“邪性？怎么个邪法？”

大圣一听，知道把宁靖的兴趣勾了起来，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谁知道呢？黎明那孩子说，打小家大人就跟他说，那个地方不能进去，是个禁地，谁进去谁就倒霉。还说这是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儿，甭管谁，哪怕是外人也不能坏了这规矩。而且里面谷深林密的，估计进去容易出来难。还有，黎明说那个死了个学生的事儿啊，人是死在了谷口，被一个放羊的老头儿发现了。开始都以为是被劫道儿的给谋财害命了，但身上又没伤口，后来警察也来了，据说都解剖了也没找出个死因来，最后就以猝死结案了。打那以后他们学校有段时间都禁止学生单独外出写生了，得老师带着。不过这个事儿哪儿禁得住啊，还是有学生偷偷去那个地方，但就没敢再往深里走而已。”

“那也没什么呀，生命无常，有生就有死，死人的地方多了，那也不能就因为死了个人就把那个地方说成是邪地儿了吧。”宁靖喝着汤不以为然地回道。

“我当时也是这么和黎明说的。可黎明说，死人的那天，从山谷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阵的怪声，而且天象都变了。那真是鬼哭狼嚎兮天地为之变色，乌云翻滚兮四海为之翻腾。”大圣说着就用筷子击打着桌沿，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可怎生神嚎鬼哭，雾惨云昏，白日为幽……”

看着大圣摇头尾巴晃的德行，宁靖笑道：“省省吧，你这过戏瘾来了？别演绎。”

大圣哈哈一笑，恢复了常态：“反正啊，他就说那天天气感觉怪怪的，和平时不大一样。”

“哟，真有这么玄乎?”宁靖皱着眉，喃喃自语道：“不过，也是哈。你说那学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那儿，这倒有点奇怪，年纪轻轻有那么容易猝死么？这概率也太低了吧？这么凑巧？或者是……中毒了？”

“可说呢。不过中毒的话，再无色无味儿的毒按现在的科学技术手段也能查出来呀。再说了，荒山野外的，怎么可能有那种无色无味儿的毒？所以呀，还是多少有点蹊跷。不过这个咱就甭操心了，跟咱没关系。对了，我看了照片，那个地方确实漂亮，人间仙境啊。美——”说到最后，大圣闭上双眼故作陶醉状。

“人间仙境？那也不去。天宫都看过了，还看什么人间仙境啊？咱还要命呢，别把自己搭进去。”宁靖忍住了笑。

“成心的是不是？你就在我面前显摆吧。天宫是天宫，人间仙境是人间仙境，哥哥我是没看见过天宫，但人间仙境我总得去看看吧？我看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打小就这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有什么呀？就凭着咱俩这本事，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的？怕中毒？好办呀，找咱爸弄俩防毒面具带着不就结了。有劫道儿的我来呀，就算真是碰到个邪魔歪道不干不净的东西咱俩一起上还怕摆不平？”大圣装作不屑地瞥了一眼宁靖，继续使用激将法：“嘁——，都是阴神能离体的人了，还怕这个？”

宁靖叹了口气道：“唉，说真的，碰到三五个蟊贼，你是能摆平，但是真碰上那些个不干净的东西，你我还真摆不平，除非老葛在。”

大圣一听这话里的意思是不太信任自己的实力，明显的不太满意，提高了音调说道：“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除非老葛在呀？老葛不在也一样！咱虽不妄自尊大，但也绝不能妄自菲薄呀。老葛？那是什么人呐！带他去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么，就算咱们真遇到个把小妖小魔的也不用劳他大驾。何况这朗朗乾坤、天朝盛世之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呢？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在肚子里吧。不过话说回来了，你说，这小子都走了大半年了，一直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会是羽化飞升了吧。”

宁靖咧了咧嘴，道：“飞升你个头啊飞升。你呀，狗嘴里就吐不出个象牙来，还飞升呢，小心老葛知道做法收拾你。”

“飞升不好么？说明修成正果了呀。”大圣嘟囔着：“怎么又跑偏了？老葛的事先放下，还是说正事。你不是有护身法宝么，真要有个什么状况，也正好验证验证，看看是个什么物件儿。”

“嗨，就甭提护身法宝了，还不是老样子？都一年了，一直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都看不出来！”宁靖把右手举到大圣面前转了转。

“你个肉眼凡胎的，真能看出个变化来，咱就不是凡人了。靖子，我觉得黎明说的那些有点儿言过其实、以讹传讹，那才是封建迷信呢，好多谣言就是这么起来的。另外。我想了下，你是学历史的，我是学地理的，咱俩史地结合，现场考察考察，万一真考证出来个什么东西，顺带着就把那个大学生之死的迷给他解了，说不定咱哥俩就名扬天下了！”大圣呵呵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宁靖也开起了玩笑，道：“想出名还不容易？不用解谜，就把咱俩这两百多斤交待在那儿，也能一时天下闻名，还能在当地给你上个头条——提请各位市民注意：兹有两名首都青年来本地旅游时误入山林，不幸殒命，望各位市民游玩时注意生命和财产安全。”

“呸！大吉利是。你看，你还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哪儿有自己咒自己的！”大圣把小眼睛瞪得溜儿圆。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大圣和宁靖就是天生的一对冤家，只要在一起就时常斗嘴。正话反着说，反话更反着说，正经话很少说，都已经形成了习惯。

宁靖见大圣说得热火朝天的，不愿怫了大圣的好意，况且在学校憋了快一年了都没出去玩儿过。本来去年军训回来后，班里组织活动去香山看红叶，既放松一下又顺带着增进同学感情，但他觉得没劲，嫌红叶没有人头多，又要基本全程徒步前往，所以任凭班长怎么软硬兼施就是不去，结果落了一个不积极参加集体活动的罪名至今还背着。最近他又老被那噩梦困扰，正想着找个由头出去散散心，于是就答应了。

大圣看宁靖已然同意去了，心里高兴，举起了汤碗：“那就这么定了，我来安排。来，咱哥俩走一个。”

“砰——”

“晋之旅卦，兄弟持世，兄化兄临螣蛇，又官鬼上卦，就算真有些本事，这趟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哦。”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二人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