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孤竹真人

李青云离开后，宁靖既担心话说多了要被夕颜抓住把柄，又怕夕颜叫他干这干那，索性一个人背着手站在客堂内欣赏墙上挂的三清画像。夕颜怔怔地看着宁靖清隽修长的背影，心道：“他人倒是不错，就是太爱面子。今天折腾了他半天，算了。”当下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叫道：“靖子。”

“啊？”宁靖回头一脸茫然。

“今日打赌之事就此了结，你不用再……”

“那怎么行，大丈夫应遵守誓言。”宁靖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说完忽然感到有些不对，脸上一阵发热。

大圣笑道：“对，对，你俩说的都对，都是自家人不用计较。啊，那什么？“大师，刚才听你们叙旧，你和李青云还有这位孤竹真人好像是一起认识的？这真人当真是个活神仙一般的人物？”说着，也不看宁靖等二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就又放了下来。

宗净品了一口茶，道：“说来话长了。不知你们有兴趣听否？”

“有，怎么会没？对吧，夕颜。靖子，你也赶紧过来，一起听大师讲。”大圣喊道。

“五年前的一天，晋阳城内有个大功德主陈居士，他的母亲病重，眼看不行了，陈居士就请我师父前去做法事超度，那时恰巧我师父正在闭关，所以我就和几个师弟代为前往。在回山途中经过忻州，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小师弟果一童心未泯，吵着也要去看……”宗净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天。

宗净等人凑上前去，原来在街角的墙前围着一人多高的布幔，从布幔内时而发出鸟叫声，时而发出鸡鸣声，继而传出一阵狗吠。一个小孩在布幔前随着布幔内传出来的声音模仿各种动作。宗净听了一阵儿，心中登时明白了，这是街头卖艺人在表演口技，布幔之内肯定藏着小孩的长辈。眼下这一场演的是农户人家从早上起床到下地干活的场景，声音模仿的确实惟妙惟肖。身旁的小师弟果一出神地看着，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宗净连叫了几声，小师弟也没有反应。宗净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心打断让他上路，就撤出人群，远远地躲在清净之处等候。

宗净站在屋檐下仰头望天，心中揣摩师父在闭关前和自己说的话：“你随我修行几近二十年，但仍未破极细执行者，密法修行尚未圆满，眼下时日不多了，你当早日闭关参修，不破不出。否则悔之晚矣。”宗净正在愣愣地琢磨师父的这句话，视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邋遢的道人。年约四旬，头戴斗笠，拄着一根一人高的竹杖，杖头系了一个小葫芦，朝着自己走过来，口里唱道：“晴无半日，龙上九霄，梅花之数，寅开辰谢。”

宗净见道人已经到了眼前，心中一动，暗道：“此道长虽说外表邋遢，但身上并无酸臭之味，所唱之词中又似隐藏着密义，想必是一奇人。他虽是外道但与我都是修行之人，况且道教乃我大唐国教，当行礼问讯。”他趋前几步，双手合什：“仙长，小僧华光寺宗净有礼了。”

那道人也不还礼，乜着眼道：“你这小和尚，不好好在庙里念经，跑到这里作甚？对了，定然是来看热闹的。看热闹你便看吧，为何又挡住我的去路？这是何道理？”

宗净知道凡是奇人异士大多脾气古怪，当下也不在意，恭声问道：“仙长勿怪，适才小僧听到仙长所言‘晴无半日，龙上九霄，梅花之数，寅开辰谢’这四句话，觉得有甚深密义，小僧愚钝，不解其意，特向仙长请教，望仙长示知。”

道人歪着脑袋，用手搔了搔肩胛骨，啧啧了两声，道：“小和尚倒也不算太笨。但是告诉了你，我可就不妙了。不成不成，你还是回去问你师父吧。”看着宗净错愕的神情，道人顿了顿手中的竹杖，眯着眼又看了看天：“时辰差不多了，好戏快要开场喽，这回可是不虚此行。小和尚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走吧。”

“仙长，这是要去哪里？”宗净心中不解，“我还要和师弟……”

“无妨无妨，就是要去看看你的小师弟。”道人用竹杖指指远处围着口技表演的那一圈儿人。宗净疑惑地跟在道人后面，问道：“小僧还不知仙长名号，仙乡何处？”

“唔……人老喽记性也不好了，师父给我起的道号我已忘了，现在他们都叫我孤竹真人。嘿嘿，什么真人假人的，谁是真人谁是假人？小和尚，你就叫我孤竹吧。”

二人距离卖艺人还有数十步时，只听见人群中响起大喝声：“让开，让开，全都躲开。”继而一阵骚乱，人群围成的半个圈子露出了一个口子。两个彪形大汉守住口子的两端，口子当中站立一人，五短身材，双手叉腰，尖声说道：“是谁让你们在这卖艺的？”布幔之内走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表演的小孩见了忙跑过去紧紧依偎在老人的身旁。

老人朝领头那人作揖道：“这位老爷，小老儿和小孙子从家乡来到这里，身无分文，无奈之下，只好在此卖艺赚点钱好填饱肚子。”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经过我们胡爷的允许就在这卖艺？活的不耐烦了。”左手那个彪形大汉喝道。

“小老儿实在不知啊，望胡老爷恕罪。”

“罢了，念你是外乡人不懂规矩，就饶了你这次。”胡爷鼻孔朝天。

“多谢胡老爷和各位爷。”老人连连作揖，带着小孩就要收拾东西。

“你这老头儿好不识趣！胡爷已经饶了你，你就这样要走？”另一个麻脸大汉拦住老人退路。

“啊？小老儿真是老糊涂了。”老人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又从布袋中掏出了十文钱，递给了胡爷。胡爷接过铜子儿用手垫了垫，冷笑了一声：“你当我胡某人是要饭的不成？”说着下巴朝老人一扬，麻脸大汉立刻上前一步就去夺老人的布袋。老人用身体死死护住，口里喊道：“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小孩也上前去想帮爷爷推开麻脸大汉，奈何力气太小，一把就被麻脸大汉抛了出去，一时哭声叫骂声响成一团。围观的人群低声指责那三个泼皮无懒却无人敢上前帮忙，想来那三个泼皮无懒在本地有相当的势力，众人皆不敢惹。

果一看得一时怒起，上前怒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明抢！”

“哪里蹦出个小贼秃，识相的就躲远点，否则有你好看。”麻脸大汉作势要打，其他两个师弟见状也都围上前去。宗净担心师弟们被打，心里着急就要向前冲，肩膀却被孤竹真人一把按住，动弹不得。宗净心中诧异，孤竹真人则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和尚，急什么，好好看戏。”说着竹杖点地，阔步向前。

孤竹真人到了众人面前，身子一横，隔开了果一和麻脸大汉，口里打着哈哈说道：“各位爷，稍安勿躁，不要动手，动手伤了和气。”

胡爷嘴一撇，哼道：“今日真是晦气，和尚没走又来了老道。老道，你掺和进来想要作甚？”

孤竹真人笑嘻嘻地道：“胡爷息怒，今日见了我老道是福气，怎么是晦气。”

“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福气？”胡爷晃着脑袋颠着腿。

孤竹真人对那老人道：“你这老头儿真不知好歹，十文金就想脱身了？这样吧，道爷我今天心情好，就帮帮你。”又转身对胡爷道：“胡爷，这老头儿也是个穷鬼，老道我这有一锭银子，就孝敬给胡爷，胡爷就莫要和他一般见识了。”说着手掌摊开。一锭银子赫然出现在掌心。

胡爷两眼发光，右手抓起银子掂了掂，面露满意之色：“还是这位道爷知情达理。老头儿，看在道爷的面子上就饶了你。道爷，告辞了。”说着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四周的人群议论纷纷，孤竹真人冲大家挥手道：“这里不演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果一站在宗净旁忿忿不平：“师兄，这位道长怎么如此没有骨气，对恶人这样卑躬屈膝。”宗净也是满腹疑问地看着孤竹真人。孤竹真人嘿嘿一笑，并不解释，对老人和那小孩说：“你们赶紧收拾一下，随我走。”老人问了孤竹真人的道号，口中不停称谢，招呼小孙子一同收拾随身行李。围观的人群见无热闹可看，这时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宗净忍耐不住，开口问道：“真人……”。

孤竹真人道：“什么真人假人，小和尚，就叫我孤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刚才那一幕看不下去是不是？你是学佛之人，自然知道因果报应。好啦，你们也收拾下赶紧上路吧。”宗净见孤竹真人如此说，知道此时再问也没用，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招呼师弟准备上路。

这时远处传来一句骂声：“王八羔子，别让那个臭牛鼻子老杂毛跑了。”宗净抬眼望去，刚才那三个泼皮无赖正从对面街角处向这边跑来，当先一人正是那麻脸大汉，那位胡爷在后面连连叫骂：“好个妖道，竟敢弄块狗屎戏耍本大爷。林四，抓住他给我狠狠打。”

看着三个泼皮无赖朝自己奔过来，嘴里又是打打杀杀的，唬得那老人紧紧抱着小孙子浑身发抖，魂儿都飞了。孤竹真人呵呵笑道：“我们走吧。”

老人颤巍巍地说道：“恩公道长，我们怕是跑不掉了。”

孤竹真人微微一笑：“随我来吧。”左手挽着老人的胳膊，右手牵着小孩走到布幔旁，扭头对宗净道：“小和尚，城东十里亭见。”然后对三个泼皮无赖喊道：“胡爷，不劳相送啦，今天你遇到我道爷，该当走狗屎运。以后若不悔改，小心你的狗命。哈哈哈……”孤竹真人大笑着带着祖孙二人走进了布幔。

麻脸大汉率先冲到，撩起布幔举手要打，拳头却怔怔地停在半空中，布幔之内竟无一人。胡爷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双手扶着大腿弓着腰，喝道：“林四，怎么还不动手。”林四结结巴巴道：“爷，这……这里面，臭道士不在这里面。”

胡爷抢步上前，进入布幔之内，果然并无一人。胡爷跺着脚，用手扯拽布幔，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蠢材，竟让妖道跑了……”胡爷不停地怒骂着，布幔也被他扯成一条条的扔在地上。忽然间，被他撕成条条缕缕的布幔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从头到脚紧紧地捆在他的身上。胡爷一头栽倒在地上，口中连连惊呼，两个手下急忙蹲下来解绳子。

果一在旁拍手称快，大呼过瘾。宗净趁那三个泼皮无赖正在手忙脚乱之时，连忙拽着几个师弟上路了。果一兴奋地道：“真是痛快！师兄，看来我刚才错怪了那位道长。你和那位道长是怎么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宗净将和孤竹真人结交的经过简略告知了几位师弟。众人都想赶紧再见到孤竹真人，一路疾行。

不一会儿，众人就远远望到了十里亭，亭内有三个人影，正是孤竹真人和那卖艺的祖孙俩。果一当下加快了步伐冲到亭内，祖孙俩对果一又是一通感谢。果一谦逊了几句，对孤竹真人施礼道：“小僧果一，见过真人。适才小僧太过鲁莽，请真人勿怪。”

宗净等人也到了亭内，孤竹真人一边微笑点头示意，一边对果一笑道：“小小和尚，脾气比我老道还要火爆，佛祖可要怪罪喽。”

“真人教训的是。”果一面色一红，继而激动地说道：“不过，真人你法力真是高啊，刚才施法将那几个泼皮戏耍了一番，着实让人痛快！”

“哎，我那乃是旁门小术，不比你们师兄弟所修，切莫艳羡。以后老道这条命恐怕还要你们来救哩。”孤竹真人转头对宗净道：“小和尚，这李家爷俩儿我带回观中自会安排。今日，你们的师父业已出关，你们也赶紧回去吧。”

“真……孤竹道兄，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道兄？”宗净道。

“唔，一年后你我自会相见，那时再续前缘吧。”孤竹真人朝宗净等人一拱手，带着卖艺爷俩儿出亭飘然而去。

宗净讲完与孤竹真人、李青云等认识的经过，大圣道：“这真人果然神通广大，他用的莫非是奇门遁甲中的土遁之法？待会真人回来了，得好好请教请教。”宁靖和夕颜也忘了刚才的尴尬，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