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海伦的决意（上）

当目标确定之后路程就是一定的，哪怕再远的距离也无法阻止人类一步一步前进的步伐，黑色的大地上，一直蹒跚前行的男人终于来到了那片刺破天空的光屏脚下，然后因为没看到砰地撞了上去。

光屏毫无反应，男人向后痛苦地摔倒在地，手里意志握着的黑色重剑就像刺入池水一样毫无阻拦地刺入大地里。

突如其来的袭击激活了早已枯萎的神志，一直以来只维持着机械性前行的男人摇摇头从地上坐起来，撩开自己额前枯槁的黑色长发，露出了长时间的侵蚀后只剩下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眶。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剧烈的痛苦挣扎下眼眶中重新生出了黑色的眼球，久违地转动了两下眼睛，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只属于生命的灵动。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障碍，明明在感知中面前什么也没有，但无论是向左右还是上方看去，拦在面前的光屏都无法看到尽头，相信向下的尽头也不是自己能够轻易碰到的，令人绝望的界限就那样拦在男人的面前，散发着不变的金色光芒。

首先是三个最基本的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太长时间没有使用的大脑也在无止尽的侵蚀中被彻底破坏殆尽了，虽然可以凭借意志重新再生回来，但是失去的记忆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回来的，就算眼下能够再生成功，想要整理明白自己的记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么索性就不管它了。

自己要往前走，面前是一道阻拦自己前行的障碍，无论外观如何它就是障碍，看不到绕过去的办法，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很简单，打碎它。

男人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双手因为接触到了大地已经被侵蚀成两截焦黑的木炭，感觉随便一挥动就会碎成残渣掉落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意识中用力握拳，立刻两截焦炭又变回了完好无损的双手，连一直抓住的那把重剑都没有松开。

“原来你还在陪着我啊，老兄弟。”

男人轻笑出声，喉咙里传来剧烈的疼痛，开口说话也只有无比嘶哑的声音，但这种程度对早已痛苦到麻木的男人毫无影响。

他举起手里的重剑，缓慢但坚决地对光屏刺了进去。

从来没有任何变化的光屏立刻变得黯淡，但是闪烁了两下之后又再次回复了正常。

“没有效果吗？”

他退后两步，郑重地将那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重剑高举过顶，然后向前挥下。

整个大陆的亡灵元素全都随着这一次挥击暴动了，它们怒吼着，悲鸣着，绝望地哀嚎着，以前所未有的决绝态度向着男人面前的光屏席卷而上，瞬间浪潮吞没了面前的一切。

男人就那样拄着剑站在无尽的亡灵元素下面，慢慢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还不是时候。

尼比尔城东城区

金色森林酒馆一楼

一旦夜色降临，金色森林酒馆就会变得热闹起来，除了刚刚结束了一天工作回来的工匠们，附近的上班店员和偶尔来此喝两杯的居民也会选择在这里解决晚餐，游吟诗人，歌者，乐手，舞者，各种各样的表演者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上台表演，若是表演得好了还会得到兴致上来的观众们给的红花，就算没人鼓励，老板也会看情况给些工资作为鼓励。

今天自然不存在没人捧场的情况，在台上表演的是附近最好的舞女和最好的歌者海伦，金色的半透明轻纱装饰着美丽诱人的身躯，温和轻柔而充满磁性的歌声在酒馆里轻轻弥漫，所有人都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适。人们兴奋地呼喊着，把辛苦工作挣来的钱花在她的身上，只为求得少女一声温和的谢谢或者简单的向着自己方向的一个甜美微笑。

然而在这一片亢奋的嘈杂中却有一片安静到诡异的角落，在整个酒吧的灯光都无法彻底照亮的地方，一个白衣少年正在伏案写作，足够四人用的酒桌上并没有菜肴，而是铺满了刚刚写好的信纸。外界嘈杂的声音对他毫无影响，反倒是他本人自带的压抑气氛把周围人都给隔开了，不能看向那里，不敢看向那里，不能思考那里，潜意识里删掉了那里的存在。

终于停笔的少年甩了甩手，给自己泡上了一壶茶叶，反正周围人也不可能意识到这里，无论是顾客还是服务员都不可能，他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舞台上的海伦一曲终了，向着给自己礼物的人们深深地一鞠躬，露出了胸前大片白皙美好的景色，然后在客人们惊讶的目光中从舞台上跳下直接走到人群里，立刻引起了周围响亮的口哨声和叫好声。

然而当海伦走到那名少年的周围时，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掐死，只要直视那个区域就会引起剧烈的恐惧，浑身颤抖到拿不住杯子，大量的冷汗从头顶哗哗地留下。

不能留在这里，逃，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

看着纷纷逃离的人群，少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回后台收拾一下再来这里，最起码不要那么引人注意。”

“你来到这里不就是来看我的吗？哎呀，和我在一起的话这是迟早的事嘛。”

“其实我很不想打扰别人营业的，只是元素觉醒这种事情谁都控制不了，对这里的老板就只能说声抱歉了，不过考虑到你对这里营业的帮助，应该可以弥补我无心的过失。”

“为什么我会算作你的弥补啊，我还没答应你的追求呢。”

“感觉已经差不多了啊，不过不要那么激动，这是我亲手泡的茶，来，你先喝杯冷静一下。”

少年收起了铺满桌子的信纸，给海伦倒上了一杯茶水。

“试试看，怎么样？”

扑鼻的茶香立刻盖过了酒吧里的味道，海伦犹豫着看了一眼少年，觉得他不会害自己，这才轻抿一口，然后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这是什么味道？”

“喝完这杯再说吧，在这里很难喝到这种好茶叶的。”

面对少年的劝说，对他已经满好感的海伦也不好拒绝，只能闭上眼睛，苦丧着脸慢慢地把茶水喝干净，那种古怪的味道让她感觉浑身难受。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这是茶叶，你以前喝过吗？”

“喝过，偶尔会喝，就是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叶。”

“好吧，应该是我的原因，茶叶虽然是好茶叶，而且是非常罕见的好茶叶，只是我还从来没给人泡过，不，我从来就没泡过茶，这些以前都是别人代劳的，所以手法太差了。”

“那你还给我喝。”海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至少亲手泡的能让你感觉到...我的心意？至少诚意总该有吧。”

“没有...”她摇摇头“你该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怎么了，我自己喝的时候没事啊。”

“不是，肚子疼，还觉得头发晕。”

海伦捂着肚子趴在桌面上，整个人都感觉有些晕眩，看人都快出重影了。

“你对我不至于真的下毒了吧，你对我还用下毒吗？你至于这么着急吗？”

“不是，真不是”少年捂着眼睛“我知道了，稍等一会就好了，哎，你不要跑。”

片刻之后，海伦回来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不好意思，我先道歉，这个，我真没下毒。”

“嗯，我知道你没下毒，但是这个茶叶我是绝对不喝了，实在是那种味道太奇怪了。”

“多谢你的理解，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呢？”

犹豫了片刻，海伦终于开口。

“你走吧，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我以为这几天我就要成功了。”

“没错，你已经成功了，甚至你给我下毒我都不会反抗的，但是，”海伦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但是我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问一个为什么。”

海伦再次犹豫了，终于决定少年清澈的眼神让她说出原因。

“今天早上有人过来告诉我，他说你的身份已经被查清了，你是王国一个研究院的普通研究员，只有最底层的贵族身份，他还把你的所有亲戚包括父母的身份资料全都扔到了我的面前，不要问他是谁，以你的身份是不可能和他对抗的，我不能让你失去所有亲人，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要我站在你的身后，被你保护？”

白衣少年出乎意料显得很冷静，他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低着头几乎快哭出来的少女，主动坐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无奈地发现自己比她矮了半头，只能算个小弟弟。

一只柔软的手盖在了他黑色的头发上，温柔地按摩着他的脑袋。

“我想保护你，虽然很对不起，但是你保护不了你自己，加上我也保护不了你，所以听我的，再等我几年，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海伦把少年怀抱在胸前，少年并没有反抗这种怀抱，继续用无比冷静的声音回应。

“谢谢你，海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然后少女就像断电的机器一样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