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姜家父女

我一直认为人生的路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的。别人只看到我人前的辉煌，却不知我背后的辛苦与努力。我不希望我的人生被人指点，受人规划。自然我也是不愿意掺合别人的人生，试图改变什么。偏偏老天就给我开了个玩笑：我的母后一直很喜欢为我安排任何事，哪怕她没有参与到，也要了解我的心思与想法，不顾我的排斥，直到姜家一案的发生，我与她终于决裂。

可是，在枫之涯。我碰到一个说我能改变他人生的一个怪人，说着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还要教我非同凡响的法术。而且按照他的说法，八年前素雪将他带进我们这个时空，是为了今日将我引至枫之涯，好让他教我一套法术，然后我再送他回家。如果素雪有心，为何不亲自教我，绕了这么一个大圈，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拆散，将姜岩折磨的半痴癫？叫人如何相信？

“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会在这儿住下，直到你再来找我那天！”

“你也要在这儿住下？”

他冲我一咧嘴：“我是常住，你只是小住！”

没看出来姜岩倒是个搭茅草房的高手。依小桥两端而搭的两座草房给枫之涯增添了不少生气。小敏摘了些野花装饰我的草房，并求晚上与我睡在一处。趁着姜岩做活的时候，我和小敏撩起裙摆到河里抓鱼，鱼虽没抓到，玩得却很开心。太阳西斜的时候，小敏已经累得困睡在我的腿上。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我伸了伸腰，拨弄着小敏的头发。小丫头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鼻子小巧，尤其一张小嘴，时而嘟着时而笑着，很逗人。伸出手去，在她的小嘴上轻轻地摸了一下，柔柔软软。

“如果有生之年我回不去家，她可怎么办？”身后姜岩的声音传来，语调低沉。

“你一门心思只想着回家，万一家中什么都没有了，小敏又该怎么办？我觉得你费尽心思想着回家的办法，倒不如教小敏一些傍身的法术，女孩子大了终是要嫁人，将来你再为她寻个好人家。只要她幸福，此处与彼处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懂！我共有四个孩子，小敏是最小的一个。我顾到了小敏，我那三个孩子怎么办？生下他们便要待他们好啊！”

我回头看着姜岩：“你不学会放手，怎么知道是为他们好？眼下你这一个孩子都没有照顾好，何谈照顾其他孩子？你对我说教时倒是明白，怎么事情轮到自己身上时糊涂得很？”

他自嘲地一笑：“你又是为了什么离家？”

“你怎么知道我是离家，不是走亲戚？”

“哼，你的全部家当就是匹瘦马。有钱人家的小姐哪有这样走亲戚的？”

我抿嘴一笑。

小敏听见我们俩人的谈话，一骨碌爬起身，揉揉眼睛冲着姜岩嚷着：“爹，饿！”

姜岩拉住女儿的手，将她抱到怀里，宠溺道：“今晚吃烤鱼！”说着边用胡子茬蹭小敏的脸，小敏躲闪着拍打父亲的肩膀，好不容易挣脱下来，踢了姜岩两脚，飞快地跑开，姜岩在后面哈哈大笑。整幅图看下来很温馨。

从我记事起，父王从不曾这样待我。我知道他疼我爱我，可是他的疼爱与姜岩对女儿的疼爱却不同。姜岩的爱单纯，父王的爱含蓄。姜岩只希望女儿开心快乐，我的父王是希望我所有一切都为将来执掌紫沙做准备。出发点不同，结果自然不同。姜岩可以任由女儿的拍打胡闹，我的父王不会允许他的女儿作小女孩态。

“想什么呢？”姜岩回头问仍坐在岸边的我。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父爱被光晕包围，他的人在我心中顿时美化了好多。我也学姜敏的小女孩态，道：“看你什么时候被小敏踢倒！”

小敏手里抓着条木架上的烤鱼，喊道：“爹，烤糊了！”

在枫之涯，我很快乐，是忘掉王宫后的快乐。姜家父女很有趣，我夸小敏漂亮的时候姜岩会说是因为像他的原因；我夸他做工的手艺好时小敏会在一旁冲着姜岩挤挤眼睛笑。这儿，没有权势争斗。晨起看早花，日落看星辰，我珍惜这短暂的欢乐，我知道，其实是有一些担心，担心某一天我会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离开这儿。

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龙海的车队停在媚河边上。

小敏躲在姜岩身后看着车队，她还对上次有人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事记忆犹新。

龙海站在草屋前，笑着看着我：“没想到国公主某一天也会住在草房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环顾四周，“说好听一些，我现在是被高手保护吧？”

“我要回王都复命，你与我一起回吧！”

“你答应的事你做到了吗？”

“小惜，王命难违！”

“不用说了！你效命的是高高在上的王，不是我。”

“小惜！”龙海欲辩言却被我挡下，“我虽未执掌紫沙，却已知权势是害人的东西。我已经跟母后辞了爵位。以后如果你想以朋友身份来看我，我很欢迎。但是，我不希望再看到听到有关王宫的任何东西。你回宫时把这些护卫都带走吧！”

“你还在恼我未救姜家？”

我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跟姜家没有关系。我知道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我只是继承他们王权的一个象征。其实，找一个听话的继承人不是更好吗？或者让他们再生一个，好好管教，只要听话就可以了。”

“你何必说这气话？”

“不是气话，是真心话！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储，我心中的情义不是王家该有的。”

“这么多年来王上与王后对你的栽培与教育难道在你心中竟没留下半分感动？”

“没有！”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重情义，可是你撇下亲生父母，撇下顾念你的朋友，这难道就全了你心中那份情义？我偏觉得最无情的那个人是你。”

“随你怎么说。你一直以来唯母后命是从，你当然要向着他们说话。”

“咱们从小相伴，你以为我心里谁最重？”他脸涨得通红，眼神真诚道。

“这世上若我能相信的人只剩下一个，那便是哥哥了！”我叹道。

“那为何不与我回去？”

“我嘴上说是怨恨父王母后，其实是矛盾的。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何我想做的事是与王权背离的，它们之间难道没有交点，可以互通？”

“自古以来权法无情，又不是单你一家。”

“紫沙只我一位继承人，所以省去了与他人争夺的尔虞我诈。可是你瞧拓言，他是一个追求山水的人，却被亲兄弟逼迫至紫沙，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靠。你说权法无情，难道你就不怕我登上那个位置后，也会变得无情可怕？”

“你不会！”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坐在王位上的人要公正就要无情，可是偏偏你又说我不会变得无情，那到底我是做王储合适，还是做平常人自得？”

“我从未想过这些。可是换一个角度想，你是王储，心怀天下。只要以天下为重，其他的你都可以放在一边。”

“那么我的感受就不重要了，是吗？”

“因为难以取舍，所以让你两难？”

“这次我没能救下姜嫣，说实话我不恨父王母后。我求的不是国法，是亲情。在父王身上，国法是需要维护的，他心里纵是想如我愿，也是不能僭越的。”

“你明明都懂。”

“那又怎样，世上为何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全了父王的权法，又可使无辜的免罪？”

“还是那句话，王法无情。没有东西能与之相融。”

“所以我不回去！权法可弃，我心中的道义不能失！”

目光从囚车上押解的犯人中扫来扫去，虽然没有姜嫣姐弟却怀着希望去寻。

“小敏的宿世孽缘是不是无解了？”回头问站在桥头的姜岩。

他神秘地笑着，不答我。

“这就是命？”

他道：“国公主是所有人命中的契机。”

“我？”

他朝着龙海远去的方向惋惜道：“多好的机会，你若跟着他走，他会给你一生一世的幸福。”

我耸了下肩，笑道：“他是我哥哥。”

“执念！你与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中！”

“什么？”

还没等他答我，只见枫之涯内漫天红叶舞，紧跟着狂风大作，刮得媚河水水花高溅，打在身上，像砾石般疼痛。媚河水浪急剧高涨，我和姜岩忙带着小敏撤离小桥，依着岸边看突如其来的变故。红枫似是受到狂风的吹袭，脱离枝干，在风中打着转地向天空冲去，至半空又突地自燃，满天的红叶、狂风的肆虐、水浪的汹涌、冲天的火焰、渐渐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火云，铺满天空。突然，火云变成火球嗖地朝我袭来，还没等我反映过来，已将我包裹其中。我忙集中念力，化清水结界，欲将自己从漩涡中脱离，却挣不过这古怪的火球。随着火球的旋转，我被托了起来，升至半空时火球“啪”地一声，遁开九瓣，花瓣延展，妩媚妖娆。我在火球中还没想到逃出的办法，就觉得花瓣蜷缩，瞬间我就被收紧其中，消失在枫之涯内。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小敏的嚎啕大哭及龙海的马匹嘶鸣。

素雪的身影又出现在我梦中。上一刻的温婉，下一刻的严肃，她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身上有无尽的苦楚，她要竭力驱赶。而我则是抗拒地不愿与她相见。其实不与她相见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入梦！

睁开眼，我站在一望无际的白土地上。是雪！

蓝天无云，清朗透彻，竟像是水洗般。空中还零星地飘着小雪花，大地晶莹明亮。远处高山绰绰，雪白中透着一抹晶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淡黄，转瞬间又变成银白，晃眼得很。

“再不把眼神收回，会被雪光刺伤的。”

寻声望去，一身淡黄薄袄裙的素雪嫣然地站在我面前，娴雅安致，似雪中仙子般地看着我。

“绕来绕去，我使终逃不出你的手心。”

她“扑哧”一笑：“我就让你那么生厌，竟说出逃字来？”

“不是吗？出离王宫，原来想找个安静的处所，又落入你的手心。”

“咦，你是从王宫跑出来的？那正好，你就在这儿陪着我，我教你长生之术！”她一脸的高兴。

“这里是哪儿？我刚才明明是被一团火球包裹的？”

她侧目凝望我的背后：“外面是秋之结界，这儿是冬之结界。外面是红枫满天的枫之涯，这里是冰雪皑皑的雪林。”

“将军雪林？”

她点点头。

“我来过雪林，竟是没瞧出来它是两个结界的交点。”

“也不算交点。枫之涯是秋之结界终，雪林是冬之结界始。”

“姜岩果真没说错，枫之涯是你设置的。他们父女两人真是你引来的？”

“我师父曾教过我怎样打开异域结界，本来演练起来也没有什么。可是八年前我再次施展结界术时却发现我控制不了它，我用尽全身法术才将自己抽身，没想到引来天火，烧毁两域结界交汇的一座宅子，更将姜家父女带来了紫沙。我将他们放置在一处医馆后便离开了。以后的日子我费尽心思，始终不能破解结界失控的奥秘。姜岩夜夜入梦，寻找他来此界的原因及回家办法。他父女因我而来，我不忍之下只得入梦如实相告。”

“现在找到失控的原因了吗？？”

“从前我以自身念力强行打开两域，世间没有第二种法力能与之抗衡，所以我运用起来得心应手。可自那次出现意外我控制不了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始，我便知道天罗盘在你身上起了作用。我施出的结界术，天罗盘都会施出同种力量对抗，保两界在空间上平衡存在，不致此消彼长。”

“天罗盘？”

“对！”

“你知道我能够打开天罗盘，所以你让姜岩在枫之涯等我，告诉我他来紫沙的原因，让我知道结界之术里还有一种时空结界，好将我带到雪林？”

“我若见你，什么时候不可以？哪里用得着他来传话？那一年我告诉他枫之涯是联结紫沙与人间的结界交点，他便硬闯，结果毁了自己。他们父女因我而来，他们在紫沙的辛苦也是我间接造成，我心生愧疚，才让他来媚河边常住，希望用媚河的水治疗他的伤。至于他跟你说你是枫之涯的有缘人之类的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过他倒聪明，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引我至此是为了什么？为了天罗盘？”

素雪静静地看着我：“枫之涯是我设来保护端家后人的地方！千年前师父说我会因贪念执著令后世的端家人尝尽苦果。师兄说我杀紫沙的王，紫沙的王必会杀我端家人，因果报应世世纠缠。开始的时候我不信，但是几百年下来，我的后人几乎无善终者，我送走一辈又一辈端家人，心中悲痛日益增多。我担心宿世的仇怨会越积越深，便在这儿设了个枫之涯，以保将来端家人遇到不测时好进来躲避。”

“你的这番话竟与姜岩的因果循环之说如出一辙。”

素雪苦笑着，缓缓道：“他说我的宿世恩怨由你终结，我便越发念你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