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日记

1989.6.1

今天生日，老婆送了我新的日记本。质量真的很好，让人看起来就有写日记的欲望。今天还是儿童节，说起来，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呢。

1989.6.6

老婆怀孕了！带她去单位检查，偷偷问了下妇产科的小刘，是女孩。虽然不是男孩有点失望，但还是很高兴啊！我要当爸爸了！

1989.6.13

本来前年就该给我分房子了，结果一直拖着。这次我老婆怀孕，应该会分到一套吧？

1989.6.19

即将为人父母本来是很开心的事。但是最近每天在那么小的房间里醒来时，总会感到很焦虑很烦躁——我们两口子的日子本来就不怎么容易，如果女儿出生了，小丫头会幸福吗？

1989.6.28

不知道是产前抑郁还是什么，老婆看起来比我焦虑的多。厂子效益不好，很可能马上就要发不出工资了。

1989.7.3

把我找过去谈话，说是让我在困难面前克服一下！我操你妈！我老婆都怀孕了，分房子还是轮不到我？！就知道拍领导的马屁，院长外甥缺这一套房？王八蛋！

1989.7.12

老婆回家休息了。反正厂子里也没什么活，这样也不错，就当提前休产假了。工资还是那么点，想给她买点好的补补身体，她却说省点钱留给孩子花。

1989.7.22

病人家属给送了点水果，老婆吃的可开心了。不用花钱的东西还是好，她能补补营养，我也能放心点。

看着老婆认真的给我削苹果，我忽然觉得很委屈——治病救人有什么用？还不是活得这么窝囊。

1989.7.26

和病人聊起来，他说之前曾在新城区那家普田系医院就诊过。花了好多钱，还不如我们医院有起色。骂之前的大夫骂了好久。

我关注的是，那家私立医院似乎收费很高？

1989.7.31

想了很久，靠这点工资很难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自己又不是个向病人吃拿卡要的人。

也许该了解一下那家医院？

1989.8.2

从小就很烦二柱子，一直到现在都老是欺负我。不过他还是有点本事，真帮我打听到了那家医院的消息。应该抓紧联系了。

1989.8.3

他们开的工资是我现在的两倍！福利还好的多！还承诺一入职就能安排住房！

去他娘的同事情谊，老子不干了！

1989.8.7

很顺利，想想主任看我辞职报告是那副表情，真爽！

1989.8.10

这家医院规模很大，医疗资源也很丰富。不过同事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没什么人和我好好打过招呼。

不过办公室很大，还亮堂，蛮舒服。

1989.8.11

主任是很好的人，带着我见了很多同事，还带我去办住房手续。下周就能搬出去了。

1989.8.18

搬进来，虽然是二手房，但足足六十平米，以前的装修也不错。

看着老婆高兴的笑着，很满足。

1989.8.22

工作内容基本没什么变化，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主人夸我干得不错，继续努力，等转正以后还有奖金。

1989.8.24

工作还挺累，不过想到这份高昂的工资也就释然了。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主任再三叮嘱我，不要去别的部门瞎走动。

部门之间不串门还叫单位吗？

1989.9.3

老婆的腹部隆起已经很明显了。每天工作很累，但一听到她肚子里的动静，我就知道自己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其实啥都听不见，好像只有肠道蠕动的声音。

1989.9.10

主任今天暗示我，六号床的病可以拖一拖，让医院多赚点钱。

虽然很排斥这种事，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概明白这里的工资为什么这么高了。

1989.9.18

今天主任很严肃的找我谈话，说是有个部门缺人手，如果我愿意转岗的话，工资再加500。

我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还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主任还剪了我的一缕头发和指甲，说是要做DNA检测什么的。真奇怪，不过无所谓了，工资高嘛。

1989.9.20

明天就要去新部门了，还挺紧张的呢。希望新同事会好相处点吧。

1989.9.21

新的主任带我到手术室参观，我亲眼看见那个医生把病人的肾脏取了下来，那个肾一看就很健康，还被冷藏起来。

是器官捐献吗？

1989.9.24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部门叫什么。今天我主刀，也取下一颗肾脏来。

大概是器官捐献移植之类的吧？

1989.9.27

这个楼层的采光明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却没有那么暖和，总感觉阴森森的。护士们的脸比以前那些更臭了，冷冰冰的，团体氛围真的不怎么样。

1989.9.30

这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捐献也不是移植！

本来看不到病人信息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除此之外，我连他们为什么躺在手术台上都不知道！

今天在走廊不小心和一个护士撞了一下，她怀里抱着的文件洒了一地。

我无意之中看到一张死亡通知，上面的名字，就是我上个礼拜摘除肾脏的那个病人！

这里……不对劲！

1989.10.9

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对单位有了一些了解。

医院背后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支撑着，明明做了这么多有违医德的事：开假药，多开药，拖着不治，甚至故意让病情恶化……

这份工资，拿着烫手。

1989.10.13

今天的手术上，我从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胸腔里摘除了他鲜活的心脏。

手术过程中，冷汗流了一后背。

这根本不是治病救人！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是谋财害命！

我……也参与其中，亲手杀了那个年轻人。

1989.10.24

我想报警，但这家医院能屹立多年，肯定不是我能撼动的。

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可我真的能带着老婆安全离开吗？

从签了保密协议那刻开始，我可能已经上了贼船吧。

我决定搜集一些证据，感觉会有用。

1989.10.25

我把日记本带到单位，准备记录一些事情，当作证据。

总感觉每一个人的眼里都充满了冷漠和戒备，他们的良心呢？

1989.10.29

人体器官被摘除下来，似乎被出售牟利了。

那些器官的提供者，那些病人，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有些甚至连名字都不清楚，用着一看就是假的化名。

不寒而栗，但我会继续调查。

1989.11.2

我看见了！

就在这层楼西面的

……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不知多少年前的血迹，涂满了剩余的书页。

宋九月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一脸天真的桃夭夭和巍然不动的阿耀。

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事实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感觉……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看着两人，语气落寞的说道：“走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