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

简易的灶台上，火在熊熊燃烧。

按照一般的物理学原理来讲，这么大的火烧了许久，锅里的十全大骨汤或许本该熬干了。但此时的锅里，沸腾的水平面不但没有下降，反倒缓缓地稳步上升，从锅底涌上来的水泡不不断上升，盘旋在水面上，隐隐形成了一个古怪而畸形的大漩涡。

“啊——”

桃夭夭呻吟着，脸色变得惨白，声音越来越虚弱。上一次像这样痛不欲生的时候，是被公公宋美人削成桃木剑的时候。

怎么会……明明只是泡进去一只手，怎么会这么疼……这似乎不是一锅药，而是什么恶心的怪物，在一点点蚕食我的妖力……

桃夭夭脚步虚浮，感觉身体被掏空。如果不是正好被杜子规抓着，差点就跌坐在地上。

“杜子规！你敢！”叶荻大怒，一叠符咒脱手而出。她不明白，方才杜子规明显因为忌惮叶家而不敢出手，怎么突然就看破红尘一般，毫无顾虑的撕破了脸皮。

“有何不敢？”杜子规轻笑着，轻松随意的勾了勾手指，几道黑色剑气疾驰而出，将一张张符咒斩成两截。

叶荻后退两步，手中连捏法印，似乎准备着什么法术。与此同时，她焦急地看向跌倒在旁边的小柳，催促着：“杨赠君！别装死了，你姐姐要被榨干了！”

狼狈得从地上爬起，小柳揉着自己的小光头，一脸不忿，掏出玉净瓶，疾言厉色：“老杜！大家都是姐妹，你为什么要对夭夭姐做这种事！”

“大家都是姐妹，你为什么帮她不帮我？”杜子规冷笑一声，不知从哪摸出一支汤匙，从锅中舀了一勺汤，端平在眼前，看着小柳的目光中满是挑衅：“若是你就此不管，答应日后为我马首是瞻，我便分你一杯羹！”

小柳没有回答。

二人都心知肚明——毕竟是女人，虽然大家都是姐妹，但姐妹与姐妹之间也有亲疏之分。

“你快放开夭夭姐！否则……否则……”小柳咬牙切齿的威胁着，但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威胁杜子规的方法。

“否则怎么样？”杜子规冷笑着，抿了口汤匙里的药汁，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神情：“是了，就是这个！桃仙的妹汁！”

桃夭夭：？？？

“杜子规！”小柳怒吼着，除了她，竟然还有别人胆敢喝夭夭姐的妹汁。身上绽放起青色的妖气，羊脂玉净瓶光芒流转，小柳厉声道：“我杨赠君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你算个屁。”杜子规一脸不屑，丢掉汤匙，指着屋门的方向，“你能和我恩断义绝，那你……和他呢？”

他？

小柳心头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转头看向门口。

屋门不知何时被推开，走进了一个宽厚的身影。

僧袍，光头，念珠。

灭霸高举紫金钵盂，面色发青，金刚怒目。

“和尚？”小柳怔了下，随即惊喜的叫出声来：“和尚你来辣！快快快！帮我搞掉这个鸟人，她可……”

佛光万丈。

紫金钵盂飞驰而出，重重砸在小柳的心口。

娇小的身体倒飞出去，砸倒了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桌椅摆设。

小柳躺在一堆碎木料当中，闷声咳嗽着，痛得站不起身，只能低头看着胸口的伤。

这一钵盂好狠，差点儿把我砸得跟夭夭姐一样平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和尚竟然敢打我？！

念及此处，小柳心里忽然燃起了桃夭夭身陷险境时都未曾有过的熊熊怒火，抓着旁边的破椅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灭霸，怒骂着：“臭和尚！你竟然敢对本姑娘动手？！”

灭霸默不作声，阴沉着脸，盯着小柳的目光，像是盯着狗粮的二哈，呆滞中透着一股凶神恶煞。

“秃……呸，臭和尚！你竟然敢瞪我？！你还瞪！”小柳丝毫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撒着小女儿的脾气。

杜子规将二人的模样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微微颔首，说道：“兀那和尚，将那柳树精……劈成柴火！”

佛光再起。

灭霸脚踩罡步，紫金钵盂浮在胸前，身周的金色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宽厚的手掌笼在钵盂旁边，摩挲了三周，猛地发力一推，紫金钵盂裹着阵阵金光，仿佛出膛的炮弹一般，排山倒海而来。

“咄！”

“你！”小柳面色一变，方知灭霸是真动了杀心，慌乱之中来不及催动法术，只能举起羊脂玉净瓶，稍作格挡。

紫金钵盂撞上了羊脂玉净瓶，有如以石击卵。

羊脂玉净瓶丝丝寸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小柳连连倒退了两步，脚步虚浮，面色煞白，忍不住吐出一口浊血，跪倒在地，连连咳嗽，身周的青色妖气再也无法运转，丝丝溃散。

怎么会……

相处了这么久，我可是头一次知道，和尚他原来这么厉害啊……

“咳咳。”又喷出一口血沫，小柳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的灭霸，面色复杂。

不对，这不是和尚！

那个胖和尚怎么会舍得打我！怎么舍得瞪我，凶我，还对我用这么厉害的法术？！

一定有问题！他一定是中了杜子规的什么妖法！

“臭和尚！”小柳注视着灭霸，痛呼着，“你看清楚呀！是我呀！是天下第一可爱的小柳呀！！！”

一只手还在锅中受煎熬的桃夭夭翻了白眼，有气无力地吐槽：“放屁，明明我桃夭夭才是天下第一可爱！”

桃夭夭的话没能传进灭霸的耳朵，但小柳的话，却被他听了进去。

步步紧逼的脚步顿了顿，原本面如沉铁的灭霸脸上，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身周亮着的佛光有一瞬间的摇曳。

“嗯？”杜子规微微挑眉，看着胖和尚的身影，撇撇嘴。

想不到你这胖和尚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也会动了凡心。

还是对一棵柳树精？

甚是可笑。

杜子规摇摇头，哑然失笑：“哈，那和尚，快些动手。否则……”

“灭霸！”小柳看出了个中蹊跷——果然是杜子规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住了她的好和尚。想到这里，她急得快要流出眼泪来，带着哭腔喊着：“臭和尚，你快醒醒啊！你可是不是一般的秃驴，是姑苏城外寒山寺的秃驴！你怎么能任凭一个鸟婆娘摆布呢！快醒醒，快醒醒……”

“你快醒醒啊！我一直，我一直……”

红了眼眶，小柳看着神情狰狞的灭霸，不知不觉间，双手捧在心口，默默地祈祷着。

杨赠君从不信那满天神佛。夭夭姐说过，那不过是一群更厉害一点的人罢了，信他们，不如信自己。

是故小柳早些年间，甚至做过假冒观世音泥塑骗香火的大逆不道之事——羊脂玉净瓶便是那时从供桌上顺来的。

从没有佛陀菩萨因此找过她的麻烦。在接触马克斯唯物史观后，她对于所谓佛门愈发不屑。

但此时，她却头一次希望，希望当真有所谓的罗汉，金刚，菩萨，佛祖……

谁都好啊！

我家和尚一生虔诚礼佛，你们吃了他那么多供奉，受了他那么多大礼，听了他那么多诵经……

帮帮他啊！

我一个柳树精死则死矣，可和尚他……那么虔诚的一个和尚，守清规戒律，不抽烟，不喝酒，连脏话都不说……反正就是好！天下无敌第一好的和尚！

怎么能任凭鸟妖精摆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小柳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向诸天神佛祈祷。

她听见了，灭霸慢吞吞的脚步声，终于还是走到自己身边停下。

中空的钵盂似乎灌满了风，高高举起。

罢了。

她想。

你寒山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专除惑乱人世之妖。我杨赠君虽然没害过什么人，但以前也算是个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妖怪，死便死罢。

动手吧。

死在你手上，倒也不算遗憾。

“贼秃！还不动手？！”杜子规柳眉倒竖，一边放出剑气和叶荻周旋，一边看向墙角的灭霸和小柳。

灭霸高举着紫金钵盂，居高临下看着跪着祈祷的小柳，却迟迟没有下手。

“动手啊！”杜子规怒喝着，心中默默运动法门，催促着灭霸的躯体：“快动手，否则……”

否则如何？！

灭霸缓缓闭上双目。

师父说过，以灭霸的资质，终归无法成佛，或许可证阿罗汉果位。

罗汉者皆身心六根清净，无明烦恼已断；已了脱生死，证入涅槃；堪受诸人天尊敬供养；于寿命未尽前，仍住世间梵行少欲，戒德清净，随缘教化度众。

心无挂碍，卫道除魔，方为罗汉。

可……除得是什么魔？卫得又是什么道？

陡然睁开眼，灭霸看着眼前的小柳，双眼中满是慈悲，满是清明。

我仍未知何为道，何为佛。

我仍旧心有挂碍。

但被那杜子规控制驱策之间，我却早已发现，我礼了这么多年的佛，终究抵不上你那一眼。

“南无阿弥陀佛。”

灭霸缓缓放下钵盂，注视着小柳，胖胖的脸上又露出那抹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跪着作甚？”和尚单膝跪下，搀住小柳的胳膊，晃了晃她，笑着取笑道：“你这般作态，再加上一颗光头，莫不是削发为尼，要学我皈依我佛？”

“欸？”小柳傻乎乎的睁开眼，看着憨笑的灭霸，难以置信的又叫了一声：“欸？！”

她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松开合十的双手，伸向灭霸的脸，将那张胖乎乎的脸捏来捏去：“和尚？臭和尚是你吗？”

“嘶——疼疼疼——”灭霸叫苦不迭的躲闪着，碍于小柳往日余威，又不敢将她推开，只能默默忍受，讨饶道：“别捏啦！不是我还能是谁？”

“欸？欸！欸~”

同一个字用了三个不同的音调，小柳拍拍灭霸的脸，如释重负的，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嘿嘿嘿……佛祖显灵啦……诶嘿嘿……”

“你这憨货。”灭霸看着小柳罕见的傻笑，跟着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哪有佛祖显灵？

又哪有“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终究得悟，你，便是我的如来。

……

“和尚呦！我的和尚呦！”

小柳摩挲着灭霸的光头，止不住吃吃的笑，似乎浑然不记得羊脂玉净瓶被这贼秃打坏的事。

“喂，别摸啦……”灭霸不大情愿的被小柳摸头，却也不敢躲开，只能苦着脸承受着，委屈之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他早就动了凡心，今日一劫，却让两人之间的一层窗户纸愈发的薄了。

但他仍未做足打算捅破那层窗户纸——起码不是现在。

身为和尚，他知道，一旦坠入红尘，便再也无法静心。道行无法精进事小，若佛心不稳，一身修为毁于一旦也是很可能发生的。

现在可不能发生那种事，眼前，尚有强敌！

不远处的杜子规神色复杂，面色连连急转。

她以为自己操控灭霸的法子万无一失，事实上也很接近万无一失。

却不曾想，小柳撕心裂肺的叫了几声，便帮那和尚……

“杀尽烦恼之贼，解脱生死不受后有……虽然还不受天上人间的供养，但很近了。差一点……”杜子规眼中露出一丝忌惮，“差一点，便当着我的面，证道为阿罗汉了……”

想不到这和尚貌不惊人，看似平平无奇，却有着如此的佛缘。今日若不趁势铲除，日后必成大患！

杜子规暗下决心，一只手仍禁锢着桃夭夭，空着的另一只手捏起剑诀，冲着灭霸一指，一道黑色剑气疾驰而出，寒声道：“死吧！贼秃！”

灭霸早就提防着这个鸟婆娘，祭起紫金钵盂，怒喝一声：“叱！”

剑气打在紫金钵盂上，钵身微微发颤，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但终究还是放下来了。

“阿弥陀佛，贫僧走南闯北多年，若没点道行，只怕早变成某些妖魔鬼怪的盘中餐了。”灭霸双手合十，站起身，将面如金纸的小柳护在身后，双眉微蹙，有如金刚怒目。

“杜施主，你我之事，却还要好好的，算上一笔账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我的桃木剑不可能这么萌》，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