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武林、人民、世界

科尔斯听着李天一血腥淡漠的语气，脸上忽地闪过了一片奇异的神情，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是惨不忍睹，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坚定，叹道：“施主决心已下，老衲也不再劝诫，只希望李施主只诛首恶，不要波及无辜，以免杀孽太重”

经历了这么多，这位高僧似也是有些许怨愤，干脆置之不理。

“只诛首恶？”李天一正擦拭着剑身的鲜血，听到这一句，忽的放声狂笑出来，声音满是滑稽嘲讽意味，“你不就是首恶！”

“噌”地一声，利剑再次出鞘，寒光乍起，白芒横空，瞬息已搭在和尚的脖颈

“你说，这次我会不会直接砍下去！”

李天一语气玩味，带着几丝歇斯底里的癫狂，连日来的打击以及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让这位昔日的武林宿老再也没有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科尔斯抬起头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

“你不会”

他忽然开口，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似乎没有看到抵在脖颈上的冷锋，也没有感到胸口不时的抽痛，就那么普普通通的，轻声却很确定的说道，你不会！

“……是的！我不会，不愧是科尔斯！”李天一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而自言自语，忽而悲怆长嘶，“我怎么会呢？怎么能会呢？没弄懂你为什么投敌之前，我又怎么敢会呢？”

“所以，说啊！！”

李天一怒吼，道道音浪在虚空之中炸裂，浑厚的气息震动天地，“柳兄，王兄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呢？”他语气奇异，带着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飘忽

“你是武林中的传奇，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那些劝降官有个词用的好，叫什么，既得利益者”他神经质的笑了笑，“就是这个，很贴切的用语，作为这个世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你为什么背叛自己的阶层呢？”

他忽然收回了自己的宝剑，手上冒出凝实的光芒，光芒渐渐汇聚，形成一把长约三尺由内力凝聚而成的长剑。

“看，多么美丽！”他陶醉的挥舞了一下长剑，发出阵阵割裂空气的“嗤嗤”声。

“而你！”

他猛地将长剑压在科尔斯肩头，四溢的剑气在他身上割裂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你早就拥有这样的力量，却没有用来保卫我们的武林，反而将它作为诱饵，覆灭了一直尊崇你的后辈”

科尔斯沉默不语，愧疚？惆怅？或许有，但早在做出选择之日，在他于焚帝岗解散自己的寺庙时，这些东西就已经不重要了。所以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二十年前灵气为什么复苏么？”

李天一一愣

科尔斯也没想过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们的世界陷入末法，你我都知道，这本来是不可逆的。但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些天外异人，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机缘，不只是我的，还有我们这个世界的。”

顿了顿，他继续补充，说不出是什么语气

“而十年后，灵气开始复苏，直到半年前，那些异人再次找到我，告诉我他们可以让世界复苏到上古神话时代，条件是，配合他们。”

“所以你就把我们卖了，换了这一身实力？”李天一嗤笑

“我本来想抓住他们逼问方法的”科尔斯面色如常，说道，“当我想要动手的那一刻”他指了指脑海，

“六识在疯狂向我示警，我听到了世界的哀嚎，隐隐看到一片腥风血雨，武林、朝廷被屠戮一空，人口十不存一；而当我选择顺从，我听到世界在欢呼，看到未来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不再有饥民，不再惧怕天灾，盛世空前。”

“这是世界的选择！”他一字一顿，似乎在加强自己的信心，“天外异人称呼我这种人为天命之子，是天地的代行者，我不能背叛世界的意志！”

“那我们算什么！”李天一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域外天魔创造的盛世，我们呢？他们圈养的猪羊么！”

“他们不打算滥杀无辜！”

“但他们将随时有杀死我们的能力！”李天一竟然露出了几分失望，“我看错你了，你竟然将命运寄托在他人的仁慈上，少林已经如此迂腐了么”

“众生又何曾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呢？”科尔斯低叹一声，不答话，反而向他讲述起当初自己和图斯的对话，图斯的本职是一名小偷。

那天，图斯决定听从路骏的吩咐，去找一名叫詹姆斯的人，路程很远，他很可能死在路上。

“你为什么不留在寺庙呢？”科尔斯问他

“我不想做小偷了”这是图斯的回答，很出乎意料，他从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那和你留不留在寺庙有什么关系？”他问

图斯告诉他自己的故事，“我爷爷是小偷，爸爸是小偷，所以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小偷，我没见过我妈妈，除了偷东西我也不知道做什么”

“寺庙里的人都讨厌我，其实我从没有偷过他们的东西，也没偷过穷人的卖命钱，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不杀人，不抢劫，我不是最坏的，不过应该还是坏的。所以，我不怪他们……”

他的声音很低沉

“我很想像领主领下的村民一样，光明正大的活着，娶一个媳妇，生两个娃，不是小偷的娃。但这只是一个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

“路骏大人告诉我，向西走，找到詹姆斯大人，跟着他。我就不是小偷了，我的后代也不是小偷了，甚至，世上再也不会有小偷了”

他的声音充满憧憬，似乎那遥远的路途也不再算什么

“我想娶个正经领民的闺女”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就离开了寺庙。

“我没有阻止他”科尔斯语气沉重而又轻松，“这个孩子或许活着，或许已经死了。但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异人入侵，世界反而感到欣喜，他们虽然控制了我们，但对平常人而言，何尝不是命运的改变呢。而这些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石……”

长久的沉默

“弱者的思维”好一会儿，李天一低语，“武林中人，我命由我不由天，依靠别人，何其愚蠢！”

他的语气一点点变得激昂

“世界若要放弃我等，那便逆了这世界又如何！”

科尔斯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请求“我无法保证成功后他们一定会遵守承诺，我希望你能帮我，为他们行事添上一层枷锁，我们……”

他脸色忽微微变了变，由说话改为传音，向李天一说起自己的计划。

勉力听了一会儿，李天一虬忽放声狂笑，背剑转身而去，淡淡讥笑之声远远传来

“懦夫！归根结底，你还是只想着事后弥补。为何盛世要靠异人？堂堂武林三千载，我宁愿用自己的刀剑去拼一个未来！如果那日我还活着，我会去，死了，便一了百了吧！”

笑声经久方绝，谷中只剩下天地初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