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生克化制

撼动崩倒声震得人心中骇然，附近山石为之**，余音震荡不绝。谒魔神殿排列的石柱无一不晃，落下满空的碎石尘埃，若是彻底倾覆下来，有一百条命都不见得能从这里逃出生天。

藏在隐蔽处的特殊风口崩塌，击钵声遭受破坏随即消匿停止，惊心动魄的气象才逐渐归于平静。却不想从山壁上亮开无数的白眼珠子，让这一难得的平静，立刻换上了另一种惊悚的面纱。

魇豸鬼虫贴满了整个谒魔神殿的山壁，密密麻麻窸窣蠕动，那白色的体肤一同闪烁，就如山石的眼睛睁开了，瞪得人心气压抑，神智一丁点都镇定不了了。

被雷管炸药震晕过去，躺在地上的运棺客情况还好些，我们这几个尚有知觉的人可就将这些骇异景象全看在了眼里。魇豸鬼虫的老巢，恐怕神仙见了都得立即腾云驾雾逃跑，我们大活人又如何逃脱得了。

疢魇的覆灭并不能让夜魔神殿的猛恶形势就此安息，死亡之地不留活人，生命迹象的彻底消失才能让这里恢复到原来的静谧状态，或许是闯进来的我们就是生死爆发点的导火索。

一看到魇豸鬼虫，我头皮便直兹兹的发麻，那种痛不欲生的经历，还未遭到啃噬，已经再次体验了一把。

葫芦和不语向我爬来，三人斜靠在石柱上，晃著眼珠子打量乌泱泱一片的魇豸鬼虫，惊得话都说不上来，另外周围的运棺客也都无声，默默的等待死神的降临。

魇豸鬼虫见血就疯，这么多人无一安然，不是撞破头皮就是摔残了肢体，哪个不挂彩留点血的。不说我们这些人能闻到血腥味，那些噬血成性的魇豸鬼虫更是嗅得发慌，酝酿著扑将下来，吞没这里如有人的生命。

我从裤包中搜出珍藏已久的阿诗玛香烟。这包烟可是我买的最贵的了，一包得五毛五分钱，半个月的公分，平时我都抽一毛一包的扁担烟，阿诗玛一直舍不得抽，买了半年就用来闻闻味的，当时我家那老头子可骂的我够呛。

三人自顾点上烟，在去阎王那报道之前得把这烟瘾过足，听说变鬼之后就换口味，只吃善男信女烧的祭香了，以后恐怕就只能闻香薰味了。

我把剩余的半包烟丢给尚没把气给喘匀的肖自在：“肖爷，给醒著的弟兄们发发，抽完烟，咱们下地府之后包个山头，同样是一等一的好汉，在地下那些鬼欺负不了咱们。”

肖自在有些气愤：“你……许老弟……你……你们回来干什么……”说著给众位醒著的运棺客发烟抽，将那些不省人事的运棺客拖到这边，跟我们同枕一根石柱，吧哧吧哧地吞云吐雾起来。

也不知道是我的话衬托出了寂寥之感，还是谒魔神殿的荒寂衬烘托出了人临死前的气魄，大家抽著烟泣而生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都给释然了。

葫芦吐吐烟雾说：“这地方凶险是一波接一波，索性一次爆发，咱就谁都跑不了了，这多麻烦。”

魇豸鬼虫太多了，将我们完全给包围，一条生路都没有留下。这时我们粮不绝弹先尽，筋疲力尽之下，手上的冷兵器根本就对付不了这些要命的鬼虫子，即便有逃命之心也无可奈何已。

一根香烟的时间，庞大的魇豸鬼虫群已将我们围得只有不到方圆十米的活动空间，石柱上也都全是它们的踪影，那些发白的眼状皮囊瞪得滚圆，冲出的寒光，汇聚成一片愤恨的海洋，准备涌卷过来，将谒魔神殿夷为平地。

葫芦说：“冤家上门了，怎么伺候，死在它们的啃噬之下也太便宜了，拉几个垫背划算。”

于是，大家能动弹的，相互搀扶站立了起来，悲壮的神情寄托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双目死死盯住眼前犹如波浪一般的魇豸鬼虫群。

我胡思乱想，这些虫子万一跑出魑城宫崫，那故乡小山村的乡亲父老岂不是遭殃了。不过转念一想，魇豸鬼虫应该不敢出去，魑城宫崫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一旦出去，必定受外边的自然环境侵蚀，灭绝不复。想来是我多虑了，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想那许多做甚。

就在大家以为万劫不复的时候，我忽然又听到了那个要命的催命音符的叮叮声。这催命音符早不响晚不响的，这会儿再次作祟，是嫌我们还死得不够难看，要给酝酿已久的死亡香羹加点调料。

催命音符的响起，意味著妛畏魔罗要复活吃人了。妛畏魔罗似乎存在于我们相邻的另一个空间，两个空间之间隔著一层薄薄的界限，谁也看不见谁的真实面容，光是以影子示人。

我急忙问大家是否听到催命音符的响声，大家聆耳倾听，总算点起头来，默认此音非虚。不过死在那头的魔爪之下，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了，来就来吧，起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时一只魇豸鬼虫当先弹跳飞刺击来，我抖擞精神，就想用刀面拍它下来垫个脚，哪成想，这只魇豸鬼虫扑到半空中，跟个受到激光打到一般，瞬间化成了灰烬，只是见到离地面两三米高的空中激出一团灰尘。

在这之后瞬间魇豸鬼虫发起的一波攻击也都灰飞烟灭，成群结队的魇豸鬼虫退出几米，光是围住我们吱吱轻鸣个不止。

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起来，这遭又是唱的哪出戏。身周空无一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打退了魇豸鬼虫。几个运棺客见是时机稍有缓和，急忙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羊皮灯笼和手电筒，背包之物捡了回来，警觉起来遍观周围。

在魑城宫崫内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寻常人的认识范畴，让葫芦脑子开化了些，大胆推测道：“好呀，这回死不了了，我看八成是阴间和阳间之间有一层界限，我们可是大活人，这些魇豸鬼虫是地狱的恶虫，闯过来不就被我们的阳气给轰得渣都不剩了。”

不语说：“葫芦你可真敢想象，应该不是阴间之鬼怕阳气这类传说化解了魇豸鬼虫的攻击，在这谒魔神殿内，此时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环绕。”

肖自在等运棺客哪里听得懂不语的高深之言，我也是听得糊涂不敢用脑子思考，纷纷说：“什么意思，你这话说和没说都一样啊。”

不语急得干跺脚：“刚才不是听到催命音符了吗，这冥音信号能招来妛畏魔罗。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妛畏魔罗，它光是一道影子，可能是它催发出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吞噬掉了犯境的魇豸鬼虫。”

这么说我就揣摩明白了一些，这时又想到魇豸鬼虫还有一个别称叫“恐惧鬼虫”。听说魇豸鬼虫是人死时的恐惧变化而来，寄生在自己的骸骨上，希望噬到生人的血液，重新复活过来。

之前通过魔域壁画就了解到，妛畏魔罗是专门吃恐惧而增强自己邪力的鬼母眼魂，谒魔神殿内藏著这许多的魇豸鬼虫，“恐惧”的分量多得不能再多了，因此妛畏魔罗寻著恐惧气息到此地方来。

不过这妛畏魔罗吃多了“恐惧”会化出真身，想来远比那击钵现身的疢魇还要厉害百倍，其力量有多恐怖可想而知，到时我们只怕会被它打得化成灰烬。

葫芦也着急起来：“哎呀，你们说的每一句人话，听都听不懂，现在是站著好，还是趴著妥当。”

不语轻快惊叫：“快趴下！”

魑城宫崫内遇到危险时，都是不语首当其冲发现的，继而救命不在话下，我也是被他救了好几回了。此时听到他这声命令般的口气，谁都不敢迟疑，全抱住脑袋立即趴在了地上。我就感觉刹那间有个风刀一般的空气掠过头顶。

与此同时又将爬在石柱上，多得数不清的魇豸鬼虫化成粉末，空气中飘荡著一团团小白烟落之不尽。

肖自在看清情况直咋舌：“好险蚊子兄弟提醒及时啊，差点就跟魇豸鬼虫一同被秒成灰。”

我紧紧趴在地上暗自心惊，忙问不语：“蚊子，你是如何发现这个征兆的。”

“对，对，对，说来听听！”

不语不安地环视前方，喘著粗气说：“刚才那催命音符急促响了几下，我就见不远处石柱上的魇豸鬼虫被粉碎，势头是从那边的石柱背后传来的，正往我们这边压来，我也是看苗头不对，才让大家趴下，还真是不出所料啊。”

这就是说，催命音符的响起，妛畏魔罗散发出的可怕气息便回旋在空气中击发出来。这个无形之物曾跟了我们很长的一段时间，但都只是现出影子追随而来，并未给我们带来致命性的灾难，或许当时它还没有如此大的力量。

它汲取的恐惧越深，力量也就越大，数量庞大的魇豸鬼虫使得妛畏魔罗达到了力量的饱和点，能瞬间将血肉之躯化成灰烬。

鬼母眼魂的力量就化解在妛畏魔罗身上，或者两者是同属一类，都是鬼母眼魂变化而来的力量。

高处的魇豸鬼虫不断被粉碎，一朵朵烟粉散落，整个谒魔神殿之内充斥著难以形容的怪味，一时间天上似乎就下起了白色的灰尘，四周山壁入波浪一般晃动，塌下来一块一块的碎片。

“恐惧”的深浅程度要是能用声音来形容，恐怕就如魇豸鬼虫的吱吱声，听上去都像是一道道吞噬神智的力量，让人心惊肉跳，就像是心底的最后那一道防线被冲破，即将崩溃嚎啕大哭，然后痛不欲生，结果掉自己的性命。

我从来没想到，“恐惧”会有这样无以言表的切肤之痛，会以这样的虚幻方式来理解。妛畏魔罗害人性命，不仅是将躯身血肉吞噬，还要拷问人的灵魂，在意识中，心念可能就灵魂，恐惧是心底的一个弱点。

大家很快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但又说不上来恐惧的根源在哪里。是妛畏魔罗还是魇豸鬼虫？好像都不是，也不是因为怕死而在心里徘徊不散的恐惧。总之琢磨不透这种力量，或许鬼母眼魂寄存著天下生灵的所有恐惧，人一旦靠近它，就有了生不如死的念头。

堂堂男子汉这时都不由自主的抽泣，好像是犯了什么罪过要忏悔似的。我看大家那神情，哭又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开，个个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怎么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我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来，还不自觉的笑自己傻……

随著大量的魇豸鬼虫被吞噬，妛畏魔罗也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那是一个高大的黑影，跟之前在魔域壁画上见到的妛畏魔罗的形象大致相仿。

只不过化出真身的妛畏魔罗在人们的意识形象中还是显得格外的抽象，它的身子浑厚异常，地面传来微微的颤动，脚步声若虚若实，正像是从另一个空间踏进来的脚步。

在半空中又化成一道翻滚变幻的黑影，散开冲出，犹是一阵旋风，那些魇豸鬼虫铺成的浪潮被掀得七零八落，纷纷化作了灰尘。

光线由于尘雾遮盖，并不能照到很远的距离，只在朦胧的混沌之光下见到，妛畏魔罗左右飘飞的影子闪现不绝，庞大的魇豸鬼虫群不出多长时间便被消蚀殆尽，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灰。

我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该懊悔，我们暂时躲过了魇豸鬼虫的攻击，但不消多长时候，妛畏魔罗就会扫荡而来，到那时我们将无一幸免。

见到妛畏魔罗之前，我们已经将那些不省人事的同伴一同拖到地缝之内躲避，否则早就呜呼哀哉，彻底见鬼去了。头顶满是魇豸鬼虫的尸粉，趴在地缝之内谁都不敢做声，也不敢抬头去看一眼。

谒魔神殿完全成了个生命的枯竭之海，如果魇豸鬼虫算是生物，那么这里就已经有不下万亿计的生命陨落。

稍时魇豸鬼虫的吱吱声完全消失，可能这类物种从此从地球上灭绝，在谒魔神殿内只剩下那妛畏魔罗徘徊时所发出的呼呼声。

坦白讲，虽然是见到了妛畏魔罗的身影，但过后就谁也形容不出来那妛畏魔罗究竟怎生模样了，记忆中只觉得它像是能化成人身兽首怪物的一股鬼雾，亦真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