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邪神的原则

“什么？”克鲁格愣住了，嘴巴张的大大的。

“他恨你，从未真正原谅你。”天罚抬手像扭动什么旋钮似的在空气中拧了一下手指。四周的场景切换到了雪山下的秘术学堂，一名梳着奇怪发髻的老人在自己的屋子里，握住残缺的左手，沧桑的脸庞上布满恨意，口中喃喃的念叨着什么。

克鲁格听了一会终于听清楚他在重复的内容——玛姬，哈密尔法师的妻子。那次登山活动本来是他们的蜜月之旅，结果却天人永隔，一死一伤。

昆虫人红色的皮肤愈发的暗淡了：“他为什么不找我报仇，如果找我报仇，哪怕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反抗的。”

天罚没有开口，洛基却帮她道出了答案：“因为你有悔过之心，他不报仇你反而会终身痛苦，永远得不到解脱。”

“而且……”洛基转了转眼珠补充道：“我觉得他真想报仇，你们的师傅也会阻止他的，让他学会放下，懂得宽恕。”

“是……”克鲁格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圣所的氛围，每个人都要学会忘记自己的痛苦，潜心修炼，心有杂质的人是学不好秘术的。这么想来，哈密尔在秘术学院待了那么多年，依然只是一个跟在古一身边的高阶学员，很能说明问题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他一辈子陷在这样的仇恨之中，如果向我复仇可以让他解脱，我愿意承受他的一切报复。”昆虫人亮晶晶的复眼真诚的看向复仇女神，祈求对方指点一条明路。

天罚淡淡的看了跪在地上的克鲁格，凭空变出了一支火把，浓艳的火焰仿佛一团生物在漆黑的木柄上舞动。火焰以她为中心照亮了四周大概十米的范围，这橘红色光所照射的区域似乎和其他地方处于不同的时空，眨眼间他们竟然已经身处哈密尔的房间，和那个倒霉的秘术师面对面了。

克鲁格眨了眨眼，刚想发问就发现洛基和天罚的身影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面对那个枯瘦的独手老人。

处于隐身状态的洛基十分好奇的打量着环境的变化，一边试探这是何种魔法原理，一边发问：“我的女神，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是在现实中移动过去了还是在你的幻象里？”

“吾之神力可以侵入任何心存仇恨之人心灵，触及他们最原始的欲望。”

“所以这还是幻象？”

“非也，此乃哈密尔心灵实体，所做之选择将会同步到他的精神和肉体。”

“我能影响或者操纵他们吗？”洛基看克鲁格的反应就知道此刻昆虫人看不到自己，所以十分好奇能否对圈子里的两个人做点什么。

“汝可以尝试。”天罚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洛基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或者测试。

“你怎么来的？”哈密尔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站了起来，控制自己的表情，重新摆出世外高人超脱一切的形象。

克鲁格顿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体俯视着哈密尔说道：“我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解开心中的仇恨。我为我当年所造成的悲剧真诚的向你道歉，并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我说过……我原谅你了。”哈密尔不自然的别过头，看向床头一个古铜色的项坠，那是玛姬的遗物，然而克鲁格并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这一次我是悄悄的来访的，古一大师并不知道我的到来，我们可以另外找个地方解决这一切，然后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回来，没有人知道你完成了复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来过。”

“……古一大师已经仙逝了，在与卡西利亚斯（注1）的战斗中。”哈密尔摇头叹息着，“复仇并不会让我快乐，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现在有更可怕的敌人，不该浪费精力去内斗。”

“复仇当然会让你快乐！想想你的手……原本你是一个事业刚刚起步的珠宝师，年仅二十五岁就获得了国际大奖。你和你心爱的玛姬相恋八年，用你的奖金才定下了这次蜜月之旅，你们充满希望的未来才刚刚揭幕。都是因为他……他的一个愚蠢的自私的决定，断送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心魔的耳语在哈密尔的身后响起，他骇然转身，看到了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

“你又是谁？”哈密尔拉出了灿烂的秘法咒阵，挡在身前，做出一副战斗的模样。

“我是天罚，大家都叫我复仇女神。我响应你内心的复仇欲望而来，为你主持公道。不要试图隐藏你的真心，我是神，我知道你最黑暗最凶残的欲望。”来着伸出雪白的双手，轻轻的褪下了盖住面孔的兜帽，把明艳张扬的五官暴露在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之下。

哈密尔骤然出手，密咒形成的魔法长鞭像毒蛇一样卷向神秘女子，然而这道光毫无障碍的穿透了对方的身体，在空气中打了卷又绕了回来。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神，这只是我的投影，你的那些小技巧对我毫无作用。”天罚轻笑着慢慢走向哈密尔，轻抚他受伤残缺的左手，一股灼热的力量流淌过那陈旧的伤处，哈密尔惊恐的发现断手开始生长，在他一个喘息的功夫长成了完好无缺的模样。

天罚微笑着，露出鼓励的表情：“拿好你的武器，命运是公平的，复仇终将到来，所有人都必须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代价。复仇没有什么不对，那是你该享有的权利。”

她把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入了阿密尔的新生手掌中，然后指向克鲁格：“看看他，在做了那一切后，拍拍屁股离开了。没有任何人惩罚过他，连古一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个外星人，就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天罚的煽动终于达到了目的，哈密尔强装的面具终于破裂了，他压抑的发出了哭泣的声音：“没错……他们当时告诉我，要以大局为重，所以没有公开肇事者的身份，而是把这一切当作正常的自然灾害处理了。”

哈密尔咬牙切齿的举起了匕首，对一言不发站在面前的克鲁格说到：“你害死了三十七条人命，今天我就要还你三十七刀。”

克鲁格闻言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了一步。

“我等被审判的一天很久了，来吧。”

然而哈密尔举着匕首，却久久不能落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抓不住匕首了。

“我做不到……我曾经以为我对玛姬的爱整个世界都无法取代，但没想到当我有机会手刃害死她的凶手的时候，我却软弱的不敢动手！我没用……我真是没用……”

哈密尔颓然倒地，匕首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仿佛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一只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节支状手臂伸了过来，把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克鲁格泪流满面的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哈密尔平行。

“对不起……”他举起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砍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清脆的咔嚓声在屋子里响起，他斩断了自己三对上肢中间一对的左手，有三根手指九个关节的红爪掉落在地上，紫红色的血液在砖头地面泼开了一朵奇异的花朵。

克鲁格举起手还想砍第二下，却被哈密尔一把拉住了。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够了，我原谅你。你原本就是无心之失，而我们又真的时运不济，明知道这一点，我还是怀揣着仇恨过了那么多年。难怪师尊总是说我悟性差，死脑经……”

啪啪啪……

屋子里响起了突兀的鼓掌声，自称复仇女神的神秘女人带着满意的笑容给眼前的一幕鼓掌叫好。

“真高兴，你们终于解决了陈年积怨，我的任务也告一段落了。这个罪人我带走了，希望你们彼此以后都能过上更快乐的日子。”她说完一手拎着克鲁格的脖子，另一只手挥舞了一下厚重的斗篷。

鸦羽一样的斗篷一下子遮住了哈密尔的视线，当黑影消失，一切都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除了地砖上留下的那一滩非人类的血迹。

克鲁格抱着手，呜呜咽咽的哭着，丝毫没发现已经回到了他们住所的阳台上。

“哭什么呢……都是幻象，你的手还在呢！”洛基不耐烦的用脚踢了踢他肉墩墩的尾巴，示意他快回去睡觉。

“啥……？”克鲁格从怀里掏出左手一看，果然好端端的。他下了好大决心才砍掉的手和剧痛居然都是假的？

“你的苦主，仇也报了，恨也解了。你的赎罪也完成了，还想怎样？”洛基不满的靠在墙壁上，双手抄在胸前，用下巴看着还傻乎乎的昆虫人。

“真的吗？”克鲁格小心翼翼的反问，毕竟这事归天罚管，他总觉得没有得到天罚的认可，心里总是没那么踏实。

洛基翻了个白眼，一缕金光闪过，从头到脚又变成了天罚的模样。

“汝之罪孽已经赎清，退下吧。”黑发的女神抬起手，威严的下达了命令。

***

复仇女神的神殿中，昔日的荣光已经完全的恢复，黑色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在骷髅火把的映照下像镜子似的反射出站在上面相持的两个颀长身影。

“汝胆敢作弊！”天罚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结果不是皆大欢喜吗？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用一些虚假的道德感束缚自己，掩藏内心的欲望。如果没有我的推波助澜，哈密尔永远不会主动出手，克鲁格永远无法摆脱自责。”

“但牺牲是虚假的。”天罚指出克鲁格的献祭不过是一场洛基精心控制的骗局，欺骗了两个当事人。

“他真实的体验了那种痛苦，真诚的想要赎罪，这难道还不够吗？既然他的心是真的，又何必真的砍下那只手。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就是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