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教不严，师之惰

吴青山弹了一辈子古琴，几十年来琴不离手，其本人在古琴上的造诣已经到了极高深的境界，基本上一个音调弹出，他就能听出弹琴之人用的是什么手法。

而今听到郭大路手指划动试琴的响动之后，老头脸色顿时就变了，“划弦试琴？”

他伸手拿过张平云手中的手机，眼睛盯住手机屏幕，此时视频中的郭大路在试琴之后，划弦试琴之后，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浑身气势忽然就变了。

即便是隔着一层屏幕，即便只是观看视频，吴青山也能感到郭大路身上流露出的一种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的英雄豪气。

吴青山正惊讶间，视频中的郭大路手指滑动，琴音正式响起。

只是听了几个音符，吴青山身子便是一震，在几个强音符响起之时，吴青山身边本来老老实实的趴着一只打呼噜的宠物猫，但在郭大路琴音铮然响起之时，这只猫儿被这琴音中的杀气惊得陡然浑身皮毛炸起，“喵呜”一声惊叫猛然窜出凉亭，瞬间消失。

吴青山吃了一惊，手掌猛然一哆嗦，差点将手中的手机甩飞。

旁边的张海平急忙伸手扶住老师，接过手机，轻轻放在了茶海一角。

此时郭大路弹奏的琴曲已经由潇洒不羁变为激昂愤慨，整首曲子的曲风正式展现。

现场中的几个老人都是音乐大家，无论是西方音乐还是东方音乐，其实都有共通之处。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无论东西方音乐，基本上都已经了然于胸，因此在郭大路弹奏的琴音响起之后，无论是吴青山、汤海望这些传统音乐大师，还是西洋乐器大师杨成、蒋少坡等人，全都面露惊容，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茶海上的小小手机之上。

整个小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激昂的琴音在小亭子里不断响起。

随着琴音的愈发壮烈悲愤，现场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不自禁的生出愤懑之情，即便是已经听过一次演奏的张平云等人，在郭大路的琴音响起之后，还是忍不住再次将心神沉浸了进去。

直到最后几个叹息之音渺渺散去之后，现场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刚才在张平云打开手机视频之时，华夏小提琴大师蒋少坡正端着一个茶盏放在嘴边正欲喝茶，但直到这首曲子结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还停在嘴边，但刚刚在手中的小小茶盏却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打碎了，想来是刚才听到激动处情不自禁的挥动手掌所致。

旁边的钢琴大师杨成一曲听罢额头冒汗，长长的吁了口气，“好家伙，好大的杀气！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竟然蕴含如此杀气的古琴曲！”

连他这两位西洋音乐大师听到郭大路的演奏都如此失态，旁边的吴青山、汤海望等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几个老先生在听曲之时浑身一个劲的发颤，尤其是吴青山，在听到怒发冲冠那一段时，头发都立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感觉差点都喘不过气来。

“好厉害！好杀气！好曲子！”

在手机上一曲完毕之后，吴青山轻轻喘息片刻之后，一连说出了三个“好”字，“这定然是《聂政刺韩王》无疑了！”

“千古琴音第一杀曲，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手机拿到自己面前，仔细向视频看去，“这位大师是从哪里得到的这首曲子？千年以前都已经失传的曲子，怎么现在忽然就现世了？”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大师啊！人家这境界，才叫大师境界！”

吴青山看向身边的汤海望，“老汤，咱们比不过人家啊！”

汤海望点头道：“不错，无论是意境还是手法，我们跟他相比，都差了一个层次！”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喜色，“这下咱们华夏传统音乐中，终于出来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师级人物了！”

张平云见几人见汤海望脸上只有高兴之色而无妒忌之情，这一下人人钦佩，“也只有汤老师他们这样的胸怀，才能不负大师这个称呼！”

吴青山激动的站起身来，“老汤，传说中的曲子竟然真的出现了！你我都知道这其中所蕴含的意义！”

此时旁边的几位老人也都站起身来，互相对望几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之色。

汤海望道：“不错，经过文学与史书的记载，再加上后代文学家们各种好奇的猜测，经过上千年的遗憾与好奇，这首曲子非但在音乐界占据了极高的地位，便是在文学界，在历史学中，也具有很重要的意义！它已经不单单是一首古琴曲这么简单了！”

几个人还正想说什么时，张平云手机中的视频还在继续，郭大路的粗豪的声音从手机视频从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你也知道自己算个屁啊？知道自己算个屁，那还算是有救……”

几个老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愣，旁边的张平云脸色的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他想要将视频就此关掉，但此举未免太过着痕迹，可若是不关，视频中后面的画面恐怕在场几位老师都未必能接受的了，正踌躇间，旁边的吴敏霞插嘴道：“这位弹奏《广陵散》郭先生说话有点粗俗，这一段咱们还是跳过去吧……”

白清羽最为了解自己的这位女徒弟，此时见她脸上露出一种忐忑不安同时又夹杂着羞愧恼怒的神色，立时就知道在排练现场中定然不仅仅是古曲重现世间这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

他看向吴敏霞，轻声问道：“敏霞，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几个都是一副很沮丧不安样子？千古名曲重现世间，不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吗？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吴敏霞犹豫道：“现场出了点小变故……”

她还在想极力掩饰时，张平云忽然叹了口气，“吴老师，咱们今天既然到老师这里来了，事情还是一切都说明白的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件事掩饰是掩饰不了的！”

他说到这里，将手机拿到手中，将视频调到郭大路与他们争执的最初始片段，“几位老师，这件事一时间很难说得清楚，咱们还是看视频吧。”

视频里先是张平云不屑的声音，“你如何调整节目我不管，但点评曲目还是算了，一个杀猪贩子也配谈古琴？”

随后郭大路的咆哮声响起：“狗屎一般的演奏水准，还他妈故作清高！谁给你们这么大的底气？”

“怎么？会弹古筝就了不起啊？情绪不对，指法一般，心浮气躁，曲调难平，这也叫演奏？老子脚丫子弹也比你弹的好！你有什么可高傲的？在我看来，你屁都不是！”

随后便是吴敏霞与郭大路的争吵。

一段视频看完之后，现场的几位老人同时将目光看向张平云与吴敏霞。

吴青山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张平云，“果然是我的好徒弟啊！”

白清羽也轻声叹道：“敏霞，你这孩子啊！”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张平云与吴敏霞脸色羞红，低头不语。

手机上视频还在继续，郭大路上台弹琴，用脚弹奏古筝的视频也都一一在现场几个老人面前显现。

因为手机视频有点小，几个老人的视力又都不太好，为了看清郭大路演奏视频，张平云的手机在几个老人手中不断传来传去，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惊呼与叹息。

待到视频的末尾，听到郭大路的训斥声，吴青山点头道：“不错，艺术只有扎根于民众之中，才能汲取养分，才能更有生命力！高高在上的艺术，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会长久！”

“这位郭先生虽然说话粗鲁，但是很有道理！”

他看向张平云，“有人说，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你有今天这种行为，也与我这个当老师的脱不了关系。”

老人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明天陪我去向郭先生道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