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不杀

高山近在眼前，草木丰茂，山腰有巨大的悬崖峭壁，零星的藤蔓缭绕其上，犹如灰暗山体上的一些点缀。

李秋水沿着大山向北望去，发现高低丘陵连成一片，原来高山是和乱石山脉连接在一起的，一片几乎如直线般的自由之地上陡然出现了这么一处异处，犹如乱石山脉突然向人类帝国刺出的一把利刃。

洛奇没有停留，它绕过高山，继续向东飞翔，然后转向北，李秋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洛奇好像是真的要带他进入乱石山脉深处。

如李秋水先前所猜测，远远的有一座还在冒烟的小火山存在，小火山周围数十里地赤地一片，没有岩浆，却寸草不生。

那里沟壑处处，乱石林立。

有一面巨大的峭壁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是无数黑乎乎的孔洞。

望见那处峭壁，洛奇惊喜莫名：“叽叽······”

一路飞，一路不断的鸣叫，好似是在呼唤。

邻近峭壁，洛奇围着峭壁不住的盘旋，冲着那上面一个个巨大的孔洞鸣叫，即便是不通鸟语，李秋水也听得出洛奇鸣叫中的焦急。

有些庆幸，看样子这峭壁就该是洛奇的目的地了，虽然已经有些深入乱石山脉，但所幸深入的不多，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只是洛奇为何要冲着峭壁上的孔洞不断鸣叫？还如此焦急？

峭壁上的孔洞里没有对洛奇的鸣叫做出任何回应，也许是一路飞行至此真的累了，也许是到家了，洛奇降低高度，飞进那一片孔洞中的一个。

洛奇竟然收势不住，即便努力扇击翅膀，依旧没能掌握好平衡，滚地葫芦般滚进了孔洞里，携带着的狂风在孔洞中肆意肆虐，烟尘滚滚。

不知道这孔洞已经荒废了多久，灰尘都落了厚厚的一层，被洛奇携带进来的狂风这么一吹，真的是暗无天日。

李秋水闪身离开洛奇，在地上滚了几滚，站起身，极速冲至孔洞边，想要跳下去的一瞬间想起现在的高度，生生止住脚步，好悬没有跳下去摔成肉酱。

“叽叽······”

孔洞里，洛奇哀鸣，扑腾不止，使得烟尘更是肆虐的厉害，一注注烟尘直向外喷薄。

李秋水靠在洞口边的石壁上，面朝外，以破烂的衣袖掩住口鼻，只能忍受。

过了许久，洞中的扑腾和哀鸣终于不再。

又过去了些时候，夕阳早已经西落，皎月升起，银辉洒落人间，洞中的烟尘基本已平静下来。

李秋水缓步进入洞中，眼前一片黑暗，但是他的感知中却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无数粘连着硬土块的枯木枝散落的到处都是，躺在厚厚的灰尘中，满鼻是朽木的味道。

洛奇静静的趴在那里，即便是趴着，庞大的身躯依旧要比李秋水高的多。

全身满是灰白的灰尘，李秋水轻轻靠近，洛奇没有丝毫动静，如果不是还平稳的呼吸，几若已经死去。

手抚摸上洛奇坚硬的翎羽，抖落几许灰尘，李秋水敏锐的察觉到翎羽下的地面，一片灰尘上有那么一处是湿润的，一滴血在李秋水感知中落下，正好砸在那处湿润处。

翻开翎羽，扒开湿漉漉的绒毛，李秋水就“看到”一道扎长的划痕，入肉不到指宽，有血液还在缓缓溢出。

伤痕外的羽毛基本无损，那么这伤痕便该是在那场混乱中为箭矢所伤，这样的伤痕对于洛奇庞大的身躯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心中有些猜想，李秋水伸手推了推洛奇，没有反应，加大了力度，再推，还是没有反应：“昏过去了？”

果然，那些箭矢上是有东西的，大概是些迷药之类的东西。

或许是受创较轻，而箭矢也仅仅只是划过，不是射入体内，才令得至今才药发。

想到洛奇之前还正常的时候就在哀鸣，那么它的哀鸣就不该是药物所致才对，注意力转移，洛奇硕大的头颅、长长的喙正对着的地方有不少被损坏的干燥硬泥块，夹杂着些许枯木。

李秋水蹲下细“看”，以手触摸，从余留下的痕迹，加之被拆的到处都是的枯木枝，李秋水很容易就推断出这里原来存在的到底是什么。

那该是一个巨大的锅一样的鸟巢，完全由泥块和枯木枝砌就，地上还有些成团的黑色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时光的枯草，那么想必在鸟巢中原本应该还是铺着一层枯草的。

李秋水继续寻梭，然后他发现了枯骨，一根，两根，三根，直到他在石壁角落里找到一个头骨。

拿着头骨在洛奇脑袋上比量，大致相同的形状，只是小了许多，还不足洛奇脑袋的三分之一大。

李秋水“望着”手中的头骨，猜测这应该是一头幼年洛奇。

回想洛奇带着他长途跋涉，中间甚至不惜独战数百飞骑兵，也执着的要来到这里，在峭壁上盘旋，鸣叫，呼唤，然而却收不到任何回应。

进入洞后的疯狂和哀鸣，一地的枯木枝、泥块、灰尘，还有一头幼年洛奇的遗骸。

李秋水的脑海出现一副场景，那时峭壁还不是如今荒凉的样子，无数洛奇在天空飞舞，孔洞里伸出一个个小脑袋，“叽叽”叫着呼唤天空的父母表示自己饿了，然后父母飞下，小洛奇在父母庞大的身躯边拱来拱去，没有找到食物，焦急的大叫。

一个大脑袋俯下来，脖颈搭在小洛奇的身上，不住磨蹭，然后小洛奇停止叫声，眯着眼睛享受父母的亲热。

冬天降临，大雪纷飞，小洛奇从睡梦中醒来，它饿了，大声的呼唤，可是良久却换不来父母的任何回应。

洞外很冷，它承受不住，只能在洞中焦急的鸣叫。

从这一日开始，它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过，不但它的父母没有回来，这里所有的还能够飞翔的洛奇都没有回来，仿佛一夜间全都消失了。

小洛奇越来越虚弱，它饥饿而且寒冷，躲在巢中，趴在枯草上，小脑袋搭在巢边，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洞外。

它渴望看到父母的身影，带着食物归来。

却又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所有的洛奇全都不见了。

它听到还有其他的小洛奇在哀鸣，可是它已经没有了回应的力气。

它慢慢的闭上眼睛，却又一次次挣扎着睁开，入目却仍是空旷的洞穴，父母没有回来，什么都没有。

终于，它最后一次睁开眼，然后又闭上。

它呼吸很平稳，也许做了个好梦。

梦是如此之美，那里有所有它所期望的，它不愿醒来。

呼吸慢慢减弱，直到胸腹再无一丝起伏，冷风灌进来，无情的带走了它的最后一丝余热。

冬去春来，它慢慢的腐烂。

寂静成了这里唯一的主题，也包括其他的洞穴，全都是死寂一片。

这里一直再没有其他的生物光顾，春去又来，来了又去，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

无论电闪或者雷鸣，无论大雨或者狂风，一切都与这里无关，仿若只存在于画中的世界，时间流逝，唯有它永远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两个不速之客在这画中添下了浓重的一笔，渲染出了不一样的色彩，画变了。

从联想中走出，李秋水来到洛奇身边，轻轻解下脸上的白绫，塞进怀中。

静静地“望着”洛奇，过了好一会儿，长剑抬起，剑尖下就是洛奇的头颅。

朦胧的乳白色光芒亮起，此刻，他只需要稍稍用力，长剑就能从洛奇耳后很容易的刺进它的头颅中去，直中大脑。

注意力通过感知落在地上的那颗小小的头颅上，良久，剑落，光芒湮灭，回剑入鞘。

通过这头洛奇与那些飞骑兵战斗的过程，李秋水能够判断出这头洛奇固然实力强悍，但最重要的还是它已经有了灵智。

虽然灵智还不算高，但对于这个世界的猛兽来说，终究是算拿到了一张通往高阶猛兽的通行证，如果幸运的话，成长为一头智慧猛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那是真正的万兽之王。

李秋水推算，这头洛奇如今已有人阶上品的实力，以后将在极短的时间里突破至地阶，开启它的王者之路。

一头潜在的智慧猛兽，站在这个世界人类的角度，同时作为敌人，李秋水有足够的理由在它还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击杀它，为了自己，同样也为了未来那无数可能被它所杀害的人类。

“看一眼”地上的小小头颅，李秋水长叹一声：“唉！”

也许是因为这小小头颅，也许是因为洛奇已经初步具有灵智，也许是因为那只存在于他自己臆想中的悲伤往事，李秋水决定放过它。

至于那些以后可能被它所击杀的人类，李秋水不想管也不想问，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所见所闻基本全都是弱肉强食，无论人还是兽，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全都在以实力论贵贱。

既然如此，当人和兽之间出现实力的高与低之分呢？

强者恒杀，弱者恒亡，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法则。

“我还是想再任性一次！”李秋水如此对自己说，大浪淘沙，他自己本就是那无数沙粒中的一员，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顾得上其他的沙粒？又或者说除了极个别的几个离得近的，其他的沙粒他都不愿意去顾吧。

洞中的气味实在不好，李秋水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洞口。

仰望天上的皎月，看的出，天空晴空万里。

李秋水望向西方，也许此刻在那无尽遥远处，有一个地方正处在新的一场瓢泼大雨中。

有一处叫做青萝湾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又复杂无比，沼泽、毒气、猛兽出没，危险重重，人迹罕至。

在那青萝湾之外，在那条大河外，在那处刚刚经历过混乱的平原上，是不是正有一个孤独的少女在这雨夜奔走、哭泣。

那执着的身影，孤单而又落寞，雨水打湿了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瘦弱。

湿漉漉的面颊，雨水流淌，大眼睛眨啊眨，大雨也掩盖不了那一颗颗滚烫的泪珠。

这也许就是思念吧。

回过神来，李秋水暗自嘲笑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缘何只有一个少女？

其他人呢？不担忧或者思念吗？毕竟现在相隔了无尽遥远的距离啊。

曾经一起共处过，就是有了可以回忆的记忆。

李秋水李秋水盘坐于地，思绪潮涌，一会儿想到前世，一会儿又想到现在，无数的人、无数的事在脑海里不住的浮现。

一面红砖砌就的围墙，以水泥整齐的刷出无数的格子，漂亮非常。

小树林边，一棵老树下，一个十**岁的少年正在闭着眼睛练剑，一招一式，他练的是那样专注，以至于一个女孩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他都没有发现。

当他停下，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睁开，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你练的不对。”

他睁开眼，眼前出现一个阳光的女孩，简单的t恤、简单的牛仔裤、简单的白色板鞋、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

“这是一个不爱打扮的女孩。”他这样想。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我怎么不对？”

女孩做苦思冥想状，他不急，静静的等待，眼中带有期许。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摇了摇头，有些迷惑的样子，她这样对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感觉你练的不对。”

他笑了，是真正高兴的笑，面上露出了笑容，却没有笑出声。

然后，当他想要出声的时候，她却转身走了，马尾一步一摇，小手向后轻晃：“我先走了，还有事呢，拜拜，下次见！”

他看见了那小手虎口的茧，于是便知道女孩也是经常练剑的，他在心中轻声道：“下次见！

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呢？”

好似心有灵犀，他就听到那边女孩传来的声音：“我叫墨玉，记住哦，我认得你，李秋水！”

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却绝对是他一生中印象最深的画面之一。

陷入回忆中，渐渐的另一个少女在脑海里的身影越来越淡，然后被他所忽略。

第二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李秋水对月独坐，忆思。

“咔嚓！”

突然而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秋水回头张望，洞中依旧黑乎乎的，却又没有了动静。

“唉！”

长叹，思绪已经被打断，再续接终归是少了几分意境和韵味。

长身而起，李秋水就着皎洁的月光打量四周，他需要先下去，然后离开乱石山脉，进入英奇帝国，并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兰卡帝国去，那里有他一定要做的事，还有他一定要见的人，而且时间紧迫，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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