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毒患

石禁陪着女修叙话，余光不停打量对方，但他并不能从女修脸上看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也就无法揣度对方的想法，这让石禁略有苦恼，眼前的同门师妹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今次要化解矿难事故，他恐怕要出上血本了。

“此山塌方的情况关师妹已经看过，定论为天灾还是人祸，执法堂又会如何裁决老夫的过失，还请关师妹透露一二，好叫老夫心里有个准备。”

石禁说罢悄无声息的递出一个储物袋，里边装着三百枚灵币，这是执法使远道而来的辛苦费，先送出去才好说话。

姓关的女修不动声色接过储物袋，拿在手中抛了抛，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是天灾，这点毋庸置疑！”

石禁暗松一口气，只要定论为天灾，他的责任就能除去一大半，“虽然是天灾，但毕竟死人太多，老夫作为矿场管事，责任无法推脱，是我看护不周，这点我认，如果执法堂要作出一定惩罚，也是应该……”

姓关的女修及时打断了石禁的话，皱着凤眉说：“石师哥，根据门规，矿场的天灾事故是无责的，所以执法堂不会对你作出任何惩罚，但关键在于这死去的十三位储备弟子的身份，早前入山探查时小妹摘取了他们的道牌，其中十二人都是没有背景的小角色，死就死了，随便一点抚恤金就能打发他们世俗里的家人，可还有一个却出身本宗的修真世家，你常年驻守这金岭矿场，不会不了解此人的来历，如果他族人闹起来，执法堂也压不下去，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处罚你，而是如何安抚他的族人！”

“关师妹所说的储备弟子是高歌吧，此人老夫知道，他出身禹州高家，是宗门一甲子前那批外放弟子所成立的家族，资历较浅，目前高家只有两人得拜本宗，且都是练气期的同辈修士！”

石禁当然熟悉这十三个储备弟子的身份，他辖区内所有新进门徒的身世背景他都知之甚详，高家他也重点关注过，这次惨死矿难的高家后辈名叫高歌，此人在高家是地位较低的庶子，资质又奇差，故此没有得到家族的支持，拜入宗门后直接被分派到金岭矿场当矿工，此人活着的时候不被家族重视，没有享受任何优待，可一旦死去，他的价值就凸显出来了。

高歌有两位堂兄被宗门收录，其中一个叫高翔，另一个叫高苍，高翔入宗才十年，修为尚低，石禁一点不放在眼前，关键就在高苍身上，修为与石禁相同，却是一个凶悍难惹的角色，曾在宗门北部边境火烧谷连斩了六位私自越境的练气大圆满散修，绝对是宗门练气期一辈弟子里的风云人物，如果高苍拿高歌的死对石禁进行质问，有理也说不清，只能平白被欺辱。

想通其中紧要，石禁立刻拱手请教道：“还请关师妹告知，此事该如何善后，老夫要出多少抚恤才能满足高家的要求？”

姓关的女修是干净利落的性子，立刻说：“一千枚灵币，两百颗金矿石，三柄中品法器，师妹我帮你办妥此事！假如你觉得抚恤太高，那师妹我就照实上报这场事故的情况，我保证执法堂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但高家的刁难需要你自己去应付！”

她见石禁脸色难堪，又补充道：“高家那位高苍你应该了解，不给他足够的补偿，他会认定你没有对他堂弟尽到保护的责任，到时肯定会来找你，一场斗法在所难免，他为族人讨要公道，就算把你打成重伤，宗门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利弊我已经陈明，石师哥可以自行决断！”

“他讨个哪门子公道，人又不是我杀的，关我屁事！”石禁嘴角一抽，心里忍不住怒骂起来，碰上这种事故，自己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真他娘的晦气呀！石禁本能就想拒绝关姓女修的狮子大开口，却又不敢托大，万一此女所言是真，那位高苍真的杀过来，那到时他要出的抚恤可就要翻上数倍了。

“好吧，老夫认了，这笔抚恤老夫来出！”权衡过利弊后，石禁选择了息事宁人，拿钱消灾，他在宗门毫无背景，半辈子谨小慎微才爬到了如今管事的地位，让他做出冲动强硬的事情，却是也难。

关姓女修拿到了预期的报酬，满意离开，临走之时对石禁作出了保证，将来高苍肯定不会再找麻烦。

石禁丝毫不担心关姓女修摆不平这件事，因为此女在宗门的背景是第一流的存在，她姓关名萝，祖父关玉书贵为宗门金丹期守山长老，但凡炼烽门徒都要给她薄面，别说高歌的死与石禁无关，就算真是石禁杀的，只要求到关萝这里，由关萝出面化解仇怨，高家也绝对不敢为难石禁半分。

关萝走后，石禁的心情差到极点，一千枚灵币、两百颗金矿石加上三柄中品法器，至少需要积攒五年才能赚回这一笔庞大资源，任谁无端送出这么多东西，想必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

此时的山谷静寂无音，在场的矿工弟子们个个垂头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被石禁逮着撒气，刚才关萝与石禁的谈话是公开的，全部落入他们的耳中，他们都能大致看出来，石禁为了解决这场塌方事故，被逼着大出血一次，眼下肯定正在气头上，谁没有眼色触怒到石禁，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人群中的卫鹰就更加诚惶诚恐了，因为这场事故的根源其实就在他身上，假如让石禁知道矿难并非天灾而是他这个人祸造成的，真不知道盛怒中的石禁会如何收拾自己。

石禁御剑悬浮在半空，独自静思了好一会儿，逐渐平复了此事带给他的郁闷，忽然撤剑下落，站在了人群的前方。

他沉着语气说道：“过两天老夫要出一趟远门，所以这月的矿石贡品要提前收取，现在，你们去将贡品拿来给老夫！另外这座坍塌的矿山已经不能再使用，原本在此山劳役的弟子在上交贡品时禀告一声，老夫会重新给你们安排矿道！”

山谷顿时混乱起来，矿工弟子们一路跑回居所，谁也不敢怠慢了石禁的命令。

卫鹰同样急奔到屋里，他将这个月挖到的矿石装进了四五个竹篓，然后一篓篓搬到了山脚，蚁尸则被他藏在了床下，他决定不交给石禁，而是直接交到宗门的供奉堂，这位前辈才亏了一大笔宝物，假如现在把蚁尸上交，很有可能会被私吞，对此他不能不防。

等矿工弟子们将贡品从各自屋中取出，石禁已经摆好了长桌，并取出道册，祭出符笔，坐在桌前开始点名。

收取贡品的流程很简单，矿工弟子上交多少矿石，每一颗矿石能累积多少贡献额度，都会被石禁记录在宗门特制的道册上，此册只留作备案，以供宗门查阅，而贡献额的具体数字还会被石禁施展法术刻入矿工弟子专有的道牌里，等到贡献额度积累到一定数量，就能拿着道牌前往宗门供奉堂兑换相应的宝物。

所以道册是石禁管理矿场的依据，而道牌则是矿工弟子向高阶门徒晋身的凭证，反正都很重要。

第一个被石禁点名的矿工弟子是位五十来岁的独眼老者，这老者是宗门招收的老一辈储备弟子，四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执行劳役试炼的任务，刚入宗门时他只用两年就兑换到了基础修仙功法，但是他天资太差，修炼了将近四十年都未入门，死活踏不进练气门槛。

对于独眼老者这种超级迟钝的弟子，宗门并不会驱逐，反而会给与一定优待，逐步放开一些兑换权限，譬如辅助修炼的丹药与灵币，让他们通过劳役积累的贡献额进行兑换，而宗门如此做派绝对不是善心大发，这是为了收买矿工弟子的人心，给予他们修仙长生的希望，同时也将他们牢牢绑在了矿场，一辈子替宗门干苦力。

要知道，宗门每隔十年才招收一批新进门徒，那些天资上佳的矿工弟子，只要修炼基础功法有成，全都会脱离矿场，前往宗门其它更有发展前途的道场执行任务，如此一来，矿工的人数只会逐渐减少，但矿场仍旧需要有人来挖矿，如果将类似独眼老者这样的人给驱逐下山，矿场的产量将会大幅度缩减，这不符合宗门的利益需求，宗门正是考虑到这个原因，才准许这批老人继续留在矿场的。

其实整座金岭矿场有八成的矿工弟子都是老人，像卫鹰与厉鹏这样新入宗门的弟子反倒是少数。

显而易见，挖矿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堪称所有劳役试炼任务中最悲催的一种，任何新进的门徒都不愿当矿工，但是宗门定有森严的门规，每一届新招收的储备弟子，分配劳役任务时不按天赋，只分年纪，年纪小的要分配活轻的劳役任务，年纪大的要分配重活，这是人之常情。

卫鹰入山时已经十五岁，算是成年男丁，就理所应当要干重活，总不能让那些只有六七岁的童子去矿场挖矿吧，保证去一个累死一个，宗门岂会这么做？童子能干的任务只有种种灵田，烧烧火鼎，养养灵兽！

所以卫鹰当初被派来金岭矿场完全是吃了年纪的亏，但话又说回来，他的修炼资质并不高，能以十五岁的‘高龄’被宗门收录，已经是得天眷顾了，炼烽门可是赤国规模较大的修仙门派，在赤国之内，任何一座与炼烽门齐名的修仙宗门，都不会招收超过十岁的门徒，除非资质极端优秀，如果不是炼烽门急需大量成年弟子开采矿山，卫鹰想拜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石禁按照道册上的名单逐个点名，这项工作并不算繁重，虽然矿工弟子的人数有很多，但每一个人都能超额完成贡品任务，而且矿工们在上交贡品的时候往往都已经算清了自己贡献额的准确数字，这事关切身利益，大伙一个比一个上心，石禁甚至不需要审核，直接将贡献额度刻入道牌就可以了，他自信没有哪个矿工有胆子哄骗他，因为这与找死差不多。

一个时辰过后，终于轮到了卫鹰，他先将竹篓搬上了石禁身前的长桌，正准备报出这批贡品所累积的贡献额数值，谁知石禁忽然轻咦了一声，接着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他。

看了片刻，石禁忽然抬手指着他的额前说：“小子，你印堂浮现黑气，双目浑浊暗淡，这是身中剧毒的迹象，最近是否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卫鹰顿时傻了眼，中毒？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回想到起床时的一幕，难道自己精力的极度疲惫并不是睡眠不足所引发，而是中毒的祸患？

石禁缕了缕胡须，继续说：“老夫猜测，你最近应该去过黑榆林吧，你的症状与此林盛产的黑迷花之毒类似，这种毒素专污修士神魂，中毒者会逐渐陷入昏迷，至于凡人，中毒之初察觉不出异样，但短则三日，长则七日……”

“如何？”卫鹰吞咽了一口唾沫，直接打断了石禁的话，焦急询问起来。

“魂魄必碎，死路一条！”石禁冷笑一声。

卫鹰顿时如遭雷击，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匆匆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喘着粗气说：“还请石前辈救我一命！”

“这没问题！”石禁出人意料的答应下来，却又说：“我可以赐你解毒灵丹，但不是无偿的，从下个月开始，十年之内你所上供的金矿石必须分一半出来交于老夫，就算将来你掌经修行并练气有成，属于老夫的矿石也一颗不能少！嘿嘿，你可不要觉得老夫的救命价格太高，如果不是今日老夫恰好大赔了一笔，你的死活老夫理也不会理！”

此言落罢，人群之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多数人都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唯有厉鹏皱起眉头，他心里明白，一旦卫鹰答应了石禁的条件，那么十年之内都要被困在金岭矿场充当苦力，偏偏这个条件卫鹰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硬着头皮也得认下。

卫鹰默不作声，暗自考虑着此事的得失，很快他就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拱手对石禁说：“石前辈，晚辈能否一次性将购买解毒灵丹的价格付清？”

“哦？你买得起？”石禁相当意外，脸色忽又一沉，警告道：“欺瞒老夫的代价并不是你能承受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卫鹰感觉到一股无形压力忽然罩来，让他喘不过气，瞬间就是一头冷汗，他咬着牙硬挺，坚决说道：“晚辈的头脑相当清醒，还请前辈移驾晚辈居所，你老人家一看便知我是否在欺瞒你！”

“带路！”石禁旋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