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祖龙……

北海龙宫，万丈门户之前。

那一声「慢」字出口，仿佛整个北海的法则都被篡改。

狂暴对冲的血河与龙族大阵，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凝滞在半空。

翻腾的海水平息如镜，连海底暗流都悄然停滞。

九千八百道血神子的尖啸戛然而止，本能地蜷缩、後退，最终化作一道道暗红流光，飞速缩回幽泉身後的血海之中。

那片原本覆盖千里、翻涌如沸的血海，也在这一刻开始自主收缩，化成一片不过百丈方圆的暗红色水潭，悬浮在幽泉脚下，安静得如同死水。

幽泉血瞳骤缩。

他缓缓擡头，望向龙宫深处。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幽蓝的、模糊的光芒，此刻却凝聚成了一道清晰而古老的「视线」。

那视线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

它自龙宫最深处投来，穿透重重宫阙、无尽海水、乃至时间与空间的隔阂，轻轻落在了幽泉身上。

仅仅是被这视线「看」了一眼—

「咔嚓。」

幽泉脚下，那片由万年玄冰凝结的海底平原，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似乎连这片承载了龙宫无尽岁月的「大地」，都无法承受这道自光中蕴含的古老重量，自行崩开一道伤口，以示敬畏。

幽泉周身血袍猎猎作响，体内《血神经》自行运转到极致，血海道意在紫府中疯狂咆哮，对抗这股淩驾一切的压力。

但他很快发现，这股压力并非针对他的修为、他的道基，甚至不是针对他这个人。

而是针对他「存在」本身。

仿佛在这道目光面前，一切後天修炼得来的力量、一切挣紮求存的意志、一切试图「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渺小、脆弱、且————毫无意义。

那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碾压。

是太古霸主对後天生灵，自上而下的俯视。

幽泉嘴角那抹狰狞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血瞳深处，金红光芒疯狂流转，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理智。

不能硬抗。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眼前的光景，毫无徵兆地开始「转换」。

一切景象如同被水洗的墨画，迅速褪色、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

在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永恒流动的「水」之大道，在无声演绎着孕育、承载、吞噬、归墟的终极循环。

幽泉立於这片幽蓝中央，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

唯有正前方，无穷远处，一点「光」缓缓亮起。

那光起初微弱如深海磷火，随即迅速放大、逼近，最终化作一座巍峨如山的晶莹王座。

王座高九丈九，宽五丈五，形制古朴，无任何多余纹饰，却自然散发着统御万水、淩驾四海的至尊威严。

王座之上，端坐一人。

中年样貌，面容古拙，眉骨高耸，双眸狭长，眼尾有细密如龙鳞的天然纹路延伸至鬓角。

他身着简朴的幽蓝色宽袖长袍，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冰丝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此刻，他左手随意搭在王座扶手上，右手则拄着太阳穴，身子微微侧倚，双眸半睁半合，似睡非睡。

可那半睁的眼眸中透出的目光，却比方才那道隔空投来的视线，更加沉重。

北海龙君。

幽泉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称谓。

龙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定格在他左手掌心那枚白莲。

「是他，让你来的？」

龙君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这片道境的每一寸「水元」之中，引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他没有说名字。

但幽泉知道，「他」指的是谁。

白莲乃大日紫极真君的力量所化，其气息纯净光明，与血海污秽截然相反。

与龙君体内那股残留的、源自【世尊手书】的佛门渡化之力隐隐共鸣。

当年灵山圣境之上，大日紫极悍然证道，以果位对撞逼退忿怒明王，夺其金性，其威势震动玄黄。

龙君虽未亲至，却以意志化身观战，亲眼见过那轮炽白大日照破虚妄、主宰现在的无上威能。

甚至可以说，若非大日紫极突然插手，引动灵山剧变，龙君那道被【世尊手书】摄住的意志化身，恐怕早已被彻底渡化，沦为佛门护法。

两者之间，因果纠缠，复杂难言。

幽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擡起左手，将掌心白莲托起。

龙君目光微动。

也未见他有何动作，那枚白莲莲子便自主脱离幽泉掌心，化作一道柔和流光，轻飘飘飞向王座，最终悬停在龙君面前三尺处，缓缓旋转。

莲子表面，琉璃光泽流淌，内蕴的磅礴生机与纯净道韵丝丝缕缕溢出，在这片幽蓝道境中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龙君凝视着这朵白莲，古拙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示好？」

他轻声自语，似在询问，又似在确认。

片刻，他摇了摇头，笑意渐深：「罢了。」

右手自太阳穴放下，他擡起食指，对着那枚悬浮的白莲，轻轻一点。

「这次，便承你的情。」

话音落，指尖触及莲子。

「嗡！！！」

莲子应声而碎！

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一股纯净到极致、温暖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流，顺着龙君的指尖，涌入他体内。

刹那间—

龙君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内敛如深海的磅礴龙元，此刻轰然爆发，却又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引导、梳理，化作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青色光华，自他周身窍穴中涌出，在体表交织、盘旋。

而就在这青色光华最炽盛之际，一丝丝极其细微、却顽固如附骨之疽的「金黄」，自龙君眉心、胸口、丹田等数处要害缓缓渗出。

那金黄其内隐约可见无数细密梵文流转，更有佛陀虚影盘坐、菩萨低眉、罗汉诵经的幻象明灭！

正是当年被【世尊手书】侵入体内、试图将龙君渡化为「护法天龙」的释道渡化之力！

这力量已紮根龙君道基深处，与他的龙元、血脉、甚至神魂纠缠在一起。

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剥离，强行驱除只会伤及根本。

这股力量乃是释道精髓，就连龙君都对其束手无策。

然而此刻，在那股乳白色光流的冲刷之下，这些金黄梵文竟开始松动、剥离！

「嗤————嗤嗤————」

细微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声音，在寂静道境中响起。

龙君闭目凝神，周身青光与金光激烈对冲、交织、消磨。

他体表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龙鳞虚影，那是他真龙本相的部分显化。

每一片龙鳞之上，都有一枚或数枚金黄梵文如骨之蛆般烙印，此刻却在那乳白色光流的照耀下，逐渐暗淡、龟裂、最终化作点点金色光屑，自鳞片表面脱落、飘散。

随着梵文剥离，龙鳞虚影重新恢复纯净的幽蓝光泽，更有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源自太古龙族的磅礴生机，自血脉深处轰然复苏！

整个幽蓝道境，都开始随之共鸣、震颤！

仿佛这片由龙君意志衍化的水元世界，也因主人的伤势好转而焕发新生。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最後一缕金黄梵文自龙君

眉心剥离、消散时，他骤然睁眼！

「吼——！！！」

一声低沉却直抵神魂本源的龙吟，自他喉间迸发！

不是怒吼，而是解脱、舒畅、乃至带着一丝快意的长啸！

啸声中，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因道伤而显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深邃、能与整片北海融为一体的浩瀚威压！

道伤，好了八成。

剩余两成，已不伤根本，只需静养些时日，以龙族秘法温养，很快便可痊癒。

龙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离体，竟化作一条三丈长的青蓝色小龙虚影，在道境中盘旋三周，方徐徐散去。

他坐正了身子。

原本半倚的姿态彻底消失，此刻端坐於玄冰王座之上，脊背挺直，双眸彻底睁开。

那双眼中，再无半分疲惫、隐忍。

只有一片沉静如万载寒渊、却又暗藏滔天海啸的磅礴神光。

他看向幽泉，目光依旧平静，却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压迫，反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

「说吧。」

龙君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想要什麽？」

承了情，自然要还。

这本就是齐运算计之中的事。

以白莲莲子为引，助龙君驱除佛门渡化之力，修复道伤，换来一个「提问」的机会。

幽泉血瞳微擡，与龙君目光对视，毫无惧色：「想请龙君，回答一个问题。」

「讲。」

幽泉顿了顿，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敢问」

「祖龙————」

「是否已经醒来？」

六字出口的刹那—

整个幽蓝道境，骤然凝固。

幽泉眼前的一切那座玄冰王座、端坐的龙君、流淌的水元道则、乃至这片道境本身的「幽蓝」底色都在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化为一片纯粹、冰冷、深不见底的————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甚至连「时间」这个概念，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幽泉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无法思考，无法感知自身的存在。

仿佛他这个人、他的血海、他的道基、他的一切，都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同化、归於虚无。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永恒寂灭的前一瞬—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光」。

不，那不是光。

那是————一双眼睛。

巨大到无法形容其规模，冰冷到冻结灵魂，漠然到视万物为刍狗。

那是一双————龙的眼睛。

这双龙眸充斥了整片黑暗，占据了幽泉全部的感知，仿佛它就是这黑暗本身，是这虚无的源头，是一切存在的终结。

无边的压力，如同万丈海啸叠加亿万吨冰川，朝着幽泉的「存在」倾轧而下！

在这双龙眸的注视下，幽泉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一自己这具身体、这身修为、这条血海之道，乃至「幽泉」这个存在本身，都只是对方漫长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一粒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微不足道。

就在幽泉的意识即将被这股碾压性的存在感彻底摧毁时—

一个声音，自黑暗深处传来。

不是龙君的声音。

比龙君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

它直接响彻在幽泉神魂最深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万古岁月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压碎：「这话————」

「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