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陪你走完

北冥河以北，一个身材魁梧，身上画着五彩斑斓纹彩的男子坐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大石下，而在他的旁边一个身上满是水迹，模样十分狼狈的中年人正向南眺望。

“温大人，这里不安全。”大个子嗡里嗡气说道。

“我知道。”中年人将头上发冠摘下，扔在地上，任由长发披散下来，他想了想，又将身上沾满了泥水的上衣脱下，露出算不得多么健硕，却十分匀称的脊背，然后就这么光着上身站在那里。

“再让我看一会儿，我得好好记下这一幕。”温其凉脸上看不出媪怒，也看不出羞耻，反倒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和淡然。

“一失足成千古恨。”温其凉默默念叨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没输！我还没输的！我还有冰原上的寒水族，还有西部妖域旁的半妖部落！这一战我输了，但就整个占据来说，我却未必会输！”

“水淹敌营！好一个水淹敌营！我本以为陆平津死后，这世上再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现在看来，还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但失败就这一次了！”温其凉想了想，走到北冥河边，弯下腰鞠了一捧河水，然后一口喝尽。

“北冥河！我还会回来的！当我再来时，我要提着苏柒垒的脑袋，来献祭今日死在这里的四十六万亡魂！”

说完这些，温其凉深深喘息几口气，这才转过身，却不去捡地上的衣服发冠，而是看向那满是纹彩的蛮人，问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西黎不错第四首，饿蟒。”蛮人嗡里嗡气说道。

“饿蟒……这名字好！”温其凉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我现在也是一头饿惨了的蟒蛇，恨不能将面前这二十万北伐军吞下！然后一路向南，去撕破大梁的门扉！”

“我听说蒙巴之前在西黎部落排名第三？”

“不错。”饿蟒活动了活动脖子，开口道：“第一首的是北蛮王，第二首则是我们族长，蒙巴修天妖道，已入妖皇境，排名第三。而我跟北蛮王一样，修的是罗刹道，距离妖皇境还差一步，排名第四。”

“罗刹道？”温其凉笑了笑，“以后有的是人给你杀，区区妖皇境，算不得多么难的事。”

饿蟒眼睛亮了亮，咧嘴笑道：“蒙巴将军没回来，想必以后我就是第三了。”

“你很满足？”温其凉看着他轻蔑一笑，“捡来的第三，你很稀罕？”

饿蟒沉默不语，但随意搭在巨石上的手臂，却将那巨石都压得咯吱咯吱作响，石粉簌簌而落。

“这第三没什么稀罕的。”温其凉淡淡说道：“我听说你们族长已经有九十岁了？这么一把老骨头，霸占着第二的位置这么多年，该换换地方了。

北蛮王实力深不可测，又有天妖血脉，我不敢保证你能超过他，但这第二首的位置，我看也没什么难的。”

“蒙巴死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饿蟒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他伸手将温其凉揽起，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托着他一路向北行去。

……

这场厮杀持续很久，四十几万蛮人，尽管遭遇洪水冲击，但真要杀起来，却也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体力活，尤其是这些蛮人被冲的到处都是，北伐军将大股蛮人完全冲散之后，干脆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目标绞杀，但即便是这样，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洪水冲击蛮营，蛮营中各种物资也被冲的到处都是，北伐军中那些普通的兵士大多开始寻找蛮人物资，尤其是最紧缺的食物，尽管被水一冲，那些肉干之类可能不会存放很久，但北伐军二十几万人，日常用度消耗是十分大的，也就没那么挑剔了。

待到天色渐渐黑下来，这场战斗才算完全结束，无数梁人兵卒牵着马归来，而马背上托着的大多是一些收集起来的蛮人食物，又或者是自己受了伤的袍泽兄弟。

张继一行人这时候归来，并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加入到了收集物资的行列。当然，苏欣孜、聂寒沙几位伤员自然是不易外出的，他能各自将伤口包扎一下，然后回到各自帐篷中静养。

夜深之后，苏柒垒才带着最后一队蛮人归来，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里却依旧有着兴奋地光芒。

“苏将军。”张继迎了上去，“令爱已经回来了。”

苏柒垒点点头，顾不得满身的疲惫，翻身下马，问道：“他们可还好？”

“大家受了些伤。”张继顿了顿说道：“伤的有些重。”

苏柒垒牵着马缰绳的手顿了顿，将马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兵，大步朝着苏欣孜的帐篷走去。

来到帐篷外，苏柒垒先定了定神，这才拉开帐篷门帘，只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帐篷内还有另外一个人——王维赫。

当然，那种被长辈撞破羞羞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王维赫来这里，也只是照顾苏欣孜。

苏欣孜之前为了给王维赫争取时间，被蒙巴一下打出几丈远，左手臂骨折，也受了不轻的内伤。而王维赫虽然后来跟蒙巴打的剧烈，却因为有着神奇的伏坤剑术护体，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

他之所以会那般虚弱，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生机和脉力，尤其是最后那一招平天下，一剑即出，周围一里范围内万物皆化作岩石。这一招威力极大，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算是禁招。以至于从闽山那里借来的生机脉力都不够用，还花费了他自身的生机，这才使他从一个青年人，变作了现在这副模样。

给苏欣孜包扎好手臂伤处，两人随意闲聊一些过去的趣事，刻意避开了这次的惨烈一战，但王维赫就在眼前，苏欣孜看着他鬓角白发，还有那刹那间苍老了的容颜，心里堵堵的，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快，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帐内是点着一盏昏暗油灯的，苏柒垒看着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在意那么多，走进帐内后，也是一眼就看出了王维赫的不同。

他脸色一僵，又看了看自己女儿脸上如论如何掩饰，都遮掩不去的哀伤，已经猜出了大概，心里一沉。

“王维赫，这次做的不错。”沉默了一会儿，苏柒垒开口道。

王维赫只是挠挠头笑了笑，这般懵懂青年人才会做的事，配合上他那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容颜，看起来格外刺眼。

苏欣孜眼角泪水滑落，她飞快偏过了头，悄悄擦掉。

“这一战赢了，大胜，你们功不可没……”苏柒垒说出这话，却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女儿眼角的泪痕，还有王维赫那看似平静的脸庞，白日里的兴奋一扫而空。

“明日你们离开吧。”苏柒垒轻叹一口气说道：“蛮人大部已经被剿灭，这里用不到你们了，而且你们已经做的够多，不如离去。”

“什么……”王维赫有些转不过弯来。

“带着欣孜走吧。”苏柒垒伸手拍了拍王维赫的肩膀，“你为她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满意。”

“打仗归根结底是男人的事，我不能把自己女儿一辈子押在这里。你带欣孜离开，无论北伐成败，都不要回来。”

“我不走。”苏欣孜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说道：“蛮人大部被剿灭？别自欺欺人了！大隋不同于我大梁，他们生自穷山恶水，全民皆可为军，冰原之上最善战的寒水族、西部妖域附近最凶狠的半妖部落还都未出现，这算哪门子胜利？”

“越往北，遇到的抵抗越大，接下来的路，只会会更难走。”苏欣孜看着自己父亲，坚定道：“父亲，这一路无论艰险成败，让女儿陪你走完吧。”

苏柒垒看了自己女儿一眼，闷闷的不说话，却突然转身走出了大帐。

来到帐外，他抬头看着升起的明月，脸上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