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风雪夜

城隍神系如今处在极为复杂又尴尬的境地，哪怕是岳府也不愿淌这个浑水。

天下诸神各有司职，城隍神的司职就是护佑城池百姓，协调阴阳，辅佐天地诸神。但是自人皇封神，把城隍神同王朝气数捆绑在一起，城隍一系就变得处境极为微妙。

后土娘娘不愿与人皇争胜，因此不再出面。后土娘娘都不管了，那别的地府神就更不会管了，本来就不负责管理城隍的天府神自然也不会多事。

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隍神现在是天下都城隍自管自辖，虽然司职一如往常，香火自给自足，但祸福自招自受。这自然有利有弊，一方面给天下都城隍带来了独一无二的权柄，另一方面也不再有上位者提供庇护。

王朝气数鼎盛的时候，只要不出乱子，自管自辖也就罢了，可一旦王朝气数衰微，种种矛盾探头，其中弊端也就显露无疑。如今大乾已然步入黄昏，王朝寿数将尽的气息显露无疑，天下都城隍不可能不心焦。

身在局中的人有时候看不清自己，有时候是看清了也没有办法，只能被大势裹挟着往前走。

附生在王朝气数上的城隍神系到底何去何从，这是天下都城隍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天府不管，地府不管，是此时不管，不代表以后不管。等到大乾灭亡，一切都要重新清算，那时候的城隍神系到底在什么位置，也还是个未定之数。

在这种节骨眼上，岳府自然不想节外生枝。城隍司职履行得是好是坏，日后自有公论，岳府本不必插手。

受城隍连累而导致阴籍空置，日后也会记在城隍的账上。所以岳府完全有理由不理会这件事，但最终彭阎君还是来了，足以见得一片仁心。

这些复杂的关系宫梦弼不好跟施大法师详述，但他还是叮嘱施大法师：“凡事多请刘法师出面，他是帝君门人，也该做些功绩。”

施大法师是个人精，与宫梦弼的狐狸眼对上，就明白了他潜藏的意思。

刘法师道行不高，但有帝君眷顾，能扛得起大事，说是好事就是好事。反而他施大法师虽然师承也能追溯到天府，但还没有帝君的名头好用，不代表着好事就不能变成坏事。

“你可点醒我了。”

宫梦弼没有在姑苏久留，年关将至，狐子院也还有事情要处理呢。

从姑苏出来，宫梦弼抬头看了看天象，只看到铅云堆积，遮住残月。

“又要下雪了。”

从一丁点带着寒意的风吹来，细小的雪子落在棚顶上，发出索索的声音开始，到猎风阵阵，鹅毛大雪盖落下来，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

赵思齐摸着狗头，一人一狗挤在一间破落的土屋里，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倒也能睡得安稳。

但雪下得有一尺深的时候，赵思齐被一阵惊叫吵醒了。

五红犬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微光，湿润的舌头舔了赵思齐一下。

赵思齐把狗头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推开漏风的屋门，就听到远处苍老的呵斥声、沙哑的哀哭声从雪风里传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在赵思齐的脸上。

赵思齐看着烈风暴雪，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道：“走了！”

五红犬恋恋不舍从温暖的草窝里钻出来，跟在赵思齐脚边，一道逆着风雪而去。

沿途所见的破败房屋、坍塌的墙垣在雪中半遮半掩，安静得像是墓碑。

这一处村落已经荒废大半了，只有逃不走的老弱病残不得不留下苟延残喘，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赵思齐一路走到这边，随便找了个门还勉强能关上的废弃房子躲了一晚，却又遇到了这等突发事件。

自上次与宫梦弼在姑苏一见，赵思齐过了两个多月的安生日子，回了一趟吴宁，去了一趟狐狸坡，还给宫梦弼留下一些高卢叶，修整了一段时间。

但两个多月之后，在又一次梦到了那条与他面目相似的青蛇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启程了。

宫梦弼告诉他，这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磨刀石。蛇母娘娘以他的命魂塑造了青蛇，青蛇为求圆满，一定会来杀他。

宫梦弼还没有能对付蛇母娘娘的法子，只能靠赵思齐自己去应对这场命劫。

说这话的时候宫梦弼脸上是有歉意的，但赵思齐对他只有感恩和崇敬，更明白他对自己寄予的厚望。

于是他一边躲藏，一边修行，一路除危救困，也一路斩妖除魔，他要从红尘众生的眼中观照出自己，借假修真，凝聚真魂。

一如此刻毫无犹豫的奔向风雪，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地方，就见到一户人间房门大开着，老汉双手举着一个火把，肚子上有四道裂开的伤口，血液把身上染得漆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里泛着冷峻的困兽的光，像是被逼到绝处的老狼。

老汉身后，一个妇人按着另外一个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年轻的妇人手里抓着一件被扯烂的小袄想要冲出去，年迈的妇人死死压着她，哭道：“不能去！不能去！”

“我的儿啊！”那年轻妇人哭得背过气去，再不能动了。

赵思齐一眼就看到那老汉举着火把逼视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匿着。察觉到赵思齐的到来，那东西不断向黑暗中退去，在暗黑的风雪夜里消失不见。

“小红，追！”

五红犬狂吠一声，朝黑暗中追击而去。

赵思齐一身风雪的出现在那老汉家门前，他取下头上的斗笠，露出年轻且正直的脸，道：“小道赵思齐，途径此地，闻声而来，老丈不要担心，我不是坏人。”

火光投在赵思齐的脸上，这年轻人瘦削但端正，目光炯炯有神。

老汉心气一泄，便摇摇晃晃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小道长，妖怪捉走了我家孙儿，还请道长就他一命！”

赵思齐上前扶住他，伸手帮他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止住了鲜血，道：“先帮你止住血，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草草处理了老汉的伤口，赵思齐担心五红犬吃亏，赵思齐立刻循着五红犬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雪地里五红犬的脚印很快便被覆盖，但远处传来凶恶的犬吠为赵思齐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