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擎天剑（1）

在得知大师姐夫妇已然双双离世的两年多时间里，王清泉近乎日日都会彻夜站在屋外抬头看天，默然不语。

他不说，妻子便不问，只是时光还时一如既往的流淌，然后弄花莳草，平凡度日。

自从那天云有崖离开一仞山之后，不消一月清虚天便传来通告，说是调遣自己重返剑清峰门下，而他的师父，也就是清虚五峰之剑清峰峰主秦承天，更是传讯言明要亲自下山迎接得意弟子回家。

不过有时候殊荣也是累赘，丢下了后院中妻子爱吃的那些蔬菜和草药，王清泉不得已，带着些许矛盾的情绪，回到了自己曾安度几百年，现在却变得无比陌生的清虚天。

只可惜待了不到几天，王清泉却越来越是觉得自己与现在的同门之间，开始变得有些格格不入。

清虚天作为三天之首，所辖势力范围太大，统御着众多依附于它的三流二流乃至一流门派，实不可单以数字论计，所以宗门内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比之家常便饭还要平常。

王清泉久居边境，早已习惯了那种淡泊名利每日修行种菜的生活，对于这种时刻如履薄冰的日子，当真是厌烦到了极点。

静极思动，他也拜访了过去山门内不少疏于联系的老友，可迎来送往了几次，王清泉的心中却是充满了苦涩。

昔日里那种把酒同归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便唯有时过境迁的疏离与隔阂，也只有丹晨时而偷偷过来找他叙话，却也是经常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清泉当然明白丹晨想要说什么。

自从回来之后，他获得了比之前在外驻守时多过无数倍的修行资源，虽然这乃是师父故意偏袒，但总不会一直偏袒下去。

一旦自己突破到了御风境，那么剑清峰下一任护法长老的竞争者便会再添一人，更有甚者，千年过后一旦秦承天归墟，或者提前禅位，那么剑清峰的峰主必会从他亲信之人当中首先考虑。

作为秦承天最喜欢的弟子之一，王清泉免不了被峰内外的人所排挤。

他本就资质非凡，若非当年因为替大师姐出头之事被宗主贬至边境驻守，说不定早已成为御风境的大修士，又如何会在区区凝神巅峰徘徊近乎百年？

其实这些都不是他所在意的，王清泉淡泊名利，如今的清虚天他连宗主都敢不敬，又怎会在意区区虚名？

但他也还没到对门派有什么哀莫大于心死这种观念，毕竟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明白，也不懂的地方，更多是在自己师父的身上。

虽然岁月都不能在师父俊朗温婉的脸上留下丝毫雕刻，对弟子们的关爱也依旧是无所不用其极，更是将峰内诸多灵材至宝不要钱似的硬塞给他，以弥补身在前线多年的亏空，导致修为进展的缓慢。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发现了师父这些年的变化。

自从他老人家的亲妹妹，也就是宗主的妻子秦若水无故过世之后，师父与宗主之间的关系就形成了彻底的冰崖断层，特别是对于其大义灭亲，追杀其云慕岚之事的发生，更加让二人势同水火。

迫于祖宗规矩，秦承天不能，也不可能和云有崖彻底决裂，但血浓于水的亲情又怎能轻易割舍的下？

前些日子，在得知云慕岚也已经过世之后，怒火中烧的秦承天终是忍耐不住，在主峰神清峰的议事阁内，因近年来不断对妖、魔两道修士打压之事和云有崖吵了起来，并且大打出手。

但明眼人都知道，云有崖乃是迁怒于当年弈青结交的那些所谓“天下豪杰”，说白了便是认为爱女是被浪子所蛊惑，可秦承天又何尝不是迁怒于云有崖的冷酷与无情呢？

虽然秦承天修为不如云有崖，但至少表面上这二人相差不远，加上其数千年元阳未泄，乃是童子身练功，

故而有号称“擎天剑”的他，用起剑来当真是霸绝无伦，睥睨天下。当日一剑之威，竟然将布有结界的整个议事阁给砍成了两半。

虽然云有崖这次罕见的没有还手与指责，但是这种明显带有泄愤情绪的行为却也着实惹恼了其余的峰主和长老。

作为一个庞大的宗门组织，清虚天和其他超一流门派一样，其中不全是自己的嫡系传承弟子，也有无数带艺投师之辈。

乃至地位尊崇的有些长老、供奉等，都是其他附属门派的掌门大长老们兼职。

哪怕本就是站在秦承天这方的高手们，也没法儿在这件事上有所偏帮，毕竟神清峰乃是清虚五峰之首，也是清虚天的门脸，被自己人打了脸，这些人总不能拍手相庆，然后互道打得好吧？

加上云有崖更是在天卫城内任职，要知道传说中的天卫城可是整个九州，乃至妖族祖地内的老妖们都有参与的联盟组织，若是被他们知道此事，岂不白给人看了笑话？

不过让人出乎意料的，擎天剑最终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且关于他于此次会议中所提的各种要求，在其他人没有意见的基础上，云有崖竟然统统答应下来。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秦承天迫于宗主威望，已经一直被打压了数百年，像今天这种这种情况堪称史无前例。

“宗主今日莫非吃错药了不成？”

议事阁内大佬们虽然不敢公然神识传讯，不过彼此皆是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相同的话语。

到后来，秦承天在随王清泉，前去见过了自己外甥女的坟冢之后更是怒发冲冠，狂暴的灵力似乎要将整个一仞山都连根拔起似得起来。

他不恨弈青当年带走他的外甥女，他恨的是慕岚那个轻易就能做到大义灭亲的狠心父亲。

秦承天修行几千年，早就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二愣子，更能理解云有崖的难处与苦衷，可就算是如此，他总不能逼得自己的女儿背井离乡，生活在这战乱不堪的边境线上把？

云有崖更是任凭女儿夫妇被天下人所追杀，虽然她二人抢了天下至宝麒麟牙，可女儿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啊，也是我的亲外甥女啊！

她被别人追杀也就算了，可你作为她的生父就算再不护短，总不能加入这些追杀者的队伍中吧？

如今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无人之时，悲痛欲绝的擎天剑终于嚎啕大哭了出来，不到百年，自己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了一个血亲。

由于小屋外布有阵法，他不忍心打扰长眠的云慕岚，悠久的寿元也足够他等到阵法崩散的那一天，故而秦承天索性在那阵法外席地而坐，独自喝了一夜的闷酒便自行离开了一刃山。

临走之时，王清泉终于鼓足勇气向刚见面不久的师尊请辞。

他还是觉得小小的乾钟城虽然不算富裕，也没有什么灵气，但这却实实在在是自己的家。

且这里虽然是前线，不过正道与妖族的关系和与魔道之间大体是类似的，虽然摩擦从未间断过，可常年融合相处之下战火也不可能说燃就燃，除非清虚天大举杀入妖族祖庭。

他觉得只要自己在这安稳度日，怕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存在，更何况自己的老婆孩子还在这里。

加上近年来不知为何，天地间的时空之力变得越来越混乱，无数门派中的传送阵都渐渐无法使用，特别是远距离的传送几乎就像是彻底报废了一般。

如同丹晨和丹林从乾钟城返回清虚天山门时的那样，因为时空之力的混乱，导致了远距离传送功能的失效，王清泉这才不同意他二人直接传送的。

有时若是运气不好的话，就算是在三天四派这种超级宗门，付出极大地代价后，或许都得等上数月才能排上号，有数月的时间说不定走都走到目的地了。

不过王清泉作为乾钟城的驻守弟子首领，动用些小特权还是可以的。

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固然不会弃黎民百姓于不顾，但也能在第一时间内让老婆和孩子率先逃离此地，回头再与师兄弟们共存亡，所以他更不愿意离开这里。

对此，秦承天并没有多作责备，反倒夸奖了一番王清泉是个好汉子，有担当，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关我屁事？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其他人？

秦承天过去曾一直以为王清泉在此蜗居，乃是为因为这里是难得的清修之地。

可来的路上他却发现这些各个城池的驻守弟子，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紧，更别说这最最偏远的乾钟城附近了。

于是他又偷偷留给了王清泉大量的修炼资源，让他尽快提升自己和家人的修为。这让已经数十年没见过自己师父的他感动的泪流满面。

秦承天临走之时还曾说道：

“清泉啊，为师这一生中只爱过一个人，虽然那个人究竟心系于谁，我们当年的这些追求者，估计是永远都不会不知道了，为师曾认为这是今生最大的错误。”

他本以为师父乃是感慨与自己的孑然，不料话锋一转，秦承天再次怒道：

“不过现在想来，为师这辈子只做错过一件事！那便是当年为了避嫌没有跟云有崖去争宗主之位！让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把咱们宗门搞得是一团糟，这是为师一身的污点！”

王清泉自然能听出秦承天此言何意，不过他没有反驳，没有宽慰，甚至没有附和，只能对师父报以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