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因果承负

月底，李柃离开玉琅山，把它交给姚灵仙等人去处置。

他拟将此间建设成为积香宗的海外市场和原料基地，充分利用起西海地区往来交通各方的便利，大兴海运，将南海，东海，北海，还有十洲各方打通，充分利用金钱财富方面的优势发展香道香品香方。

不过寻常之事，自有弟子们去处置，他将把更多精力投在自身修炼，以及与天庭，各方仙门，四海商会的往来之上。

彼时四海商会对待积香宗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或许是因觉得积香宗自北海崛起之后，短时间内发展过快，竟已成为庞然大物，都开始有些戒惕提防了。

进军东海，南海诸事，难免备受掣肘。

李柃也不急在一时，便让聂英智暂缓这些计划，改为以香道的产品为先，打理好眼下已经掌握的地盘。

冥宗那边，血海魔尊在李柃和广法天君手下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又丢了西海，暂时无法可想。

他们在短时间内，甚至都无法顾及西海那边潜伏的弟子和使者们，只能坐看魔道诸人不断被找出，苦心经营的隐秘势力也被连根拔起，遭受着远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大的损失。

……

却罗仙府，浮云台，李柃返魂归窍之后，陷入了沉思。

许久之后，他身化虹光，瞬间穿梭一栋栋亭台楼榭，来到林柔娘居住的地方。

此时的林柔娘经历多番奇遇，已然从过去的鬼灵残魂转生还阳，重新诞生出人身肉体和精神意志。

她的本质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女鬼，而是自然界中诞生出的精怪之属，如同山石草木受日月照耀而启发灵智，又似经历轮回转生，重新投胎为生灵。

李柃之所以能够掌握聻灵转化与复活重生之法，亦是从其经历受到不少启发。

本以为，拥有如此际遇的林柔娘便已经彻底和过去斩断了联系，但却没有想到，冥宗大能算计如此之深，竟然还保留着前身尸体在秽土。

这便是因果未断，冥冥之中还存在着几分联系。

“老爷，你怎么来了？”

察觉到李柃过来，林柔娘起身相迎，面上带着几分惊喜。

“你在做什么？”

李柃走了进去。

林柔娘道：“我在尝试熬炼香膏，这种冷香膏见不得火气，不能通过寻常之法熬煮炼化，只能以修士法力处理，但若有其他办法萃取精华，想必能够大幅提升其产量……”

“原来如此……”其实李柃根本无心听其所言，只是暗自思忖，眼下这个叫着自己老爷的林柔娘，究竟还算不算是过往林柔娘的转世之身。

按理说来，她的精神意志早已涣散，肉身亦不在此间，而是经由血肉道果转炼所生。

精神和智慧，则是来源于烛兀所化的龙血石。

“转世重生，有着胎中之谜，大能高手堕入凡胎肉身，亦不得自脱，往往需要经人点化，觉醒前世……

那么从本质而言，就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也正因为如此，转世重生之法，能斩因果，不失为一种避劫消灾之法。

但大能高手想要做到的绝不仅限于此，而是要把前世宿慧，精神意识，乃至神通法力都转移过去。

换言之，就是斩断前因而享受道果。

冥宗的那位，所修正是轮回之道，极有可能借此不断转生！”

李柃越想，便越感觉此间有大阴谋。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林柔娘伸手在李柃面前晃了晃，满脸的不解，“我方才一直都在和你说话呢，怎么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柃回过神，看着这个性情和人格都已经截然不同于过往的林柔娘，终是确信，她并非是过往的那个她。

前世的林柔娘，的确已经彻底消亡了。

但，从一开始，她就是作为大能应身而诞生的工具人，拥有着转化的可能。

即便身陨转世，神魂之中仍然残余着那位的一丝灵蕴与因果，将来遇到前世尸身，极有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不必怀疑大能高手的能耐，尤其地府那位，是和天庭那位境界相若的存在。

李柃犹豫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对她说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这关涉着你的生死存亡！”

林柔娘面露不解之色，直至听着李柃述说前因后果，方才渐渐变得讶然起来。

“我有可能是大能转世，应身道种？”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渐渐的，又变得颓然。

李柃道：“我知你心情，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得知自己并不仅仅只是自己，还有可能与某些莫名其妙的存在扯上关系，也不会开心，但此事其实平常，若能平常以待，未必见得没有解法。”

林柔娘不大相信，道：“怎么个平常法？”

李柃道：“譬如改朝换代，朝代虽死，国民不灭，顶着新的名号，或入朝为官，或在野为民，终归都是新气象。

最近我积香宗新得的玉琅山，同样残余着不少旧时的因果，若不妥善处置，被其金钱之气熏染，迷了弟子亦有可能。

但大至国家，民族，小至氏族，个人，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这般轮转循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之间牵扯不清的。

那位想要你以作锚，实际上还是看重我，试图利用我作桩。

既如此，无论是为了助你，还是为了我自己，都不会让祂轻易得逞的。

无非就是斗法而已。”

诚如李柃所言，林柔娘只是大能应身诸多备份之中的其中一个，或可启用，亦或可放弃。

但自李柃崛起，甚至展现出晋升化神的潜力之后，这种与之存在因果牵连的应身，便成为了重要的工具。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李柃早早就将鬼灵新娘炼化，提前转世重生，再造意识。

某种程度上，已然是摆脱其控制。

这已经可以说是李柃与对方之间的斗法，以林柔娘命运与生命本质为角力的战场，一拼道途高下。

“香通因果，香通智慧，香亦通轮回！我曾以香魄理论感悟灵性智慧之奥妙，参悟不死不灭之本质，将来未必没有机会染指轮回大道的根本，至少这度化之力，熏染人心，可以在一定程度对抗轮回大道的胎中之谜。

从如今起，你便常用此香熏染自身灵性智慧，加持护法力量。

待得未来，我与那位作过一场，看看究竟是祂手段高明，还是我香道更胜一筹！”

林柔娘从李柃言语之中感受到了强大的自信，亦不由自主受其影响，变得有信心起来。

“好，我们便与祂斗上一斗……”

忽的想起一件事情，却是又略带几分犹豫，询问道：“对了，老爷，你说我这名字是不是不吉利，要不然，干脆改掉算了？”

李柃讶然：“你为何会这般想？”

林柔娘道：“顶着个前世之身的名字，将来迟早还要被找上门来索命，总感觉有点瘆人。

想那血海魔尊口中的冥宗圣女林柔娘，应该也还是叫做这个名字吧，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一桩因果？”

李柃不免失笑，道：“我倒是没有想得这么细。”

但他略作沉吟，却是认真而又坚定道：“我信因果，但我更相信承负。

你的名字没有必要改，改了亦无用，真正有用的，还得是足以对抗敌方大能的神通手段！

我辈修士，靠的是自己神通与手段，不是封建迷信那一套！”

说罢，他就化虹而去，留下林柔娘一人若有所悟。

……

此刻，冥界之内，秽土之中，一片辽阔无垠的血色大海中，血色波涛起伏，腥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硫磺的熏人气味。

宛若迷雾笼罩的天地间，有一物森然皓白，赫然是个不知名庞大生物的头骨。

它以奇异特性漂浮于血水之上，如同陆地，承托起了一片精致如玉雕的宫殿楼宇。

深宫大殿内，宽敞的大堂中，外形如同巨型莲花的白色骨雕中心涌现鲜血，一具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华丽棺材如在虚空浮现，渐渐升了上来。

它就那么静悄悄的漂浮于血水上，如同黄金打造的外壳不染纤毫，与周围猩红森白的恐怖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突然，棺材微微颤动，似有指甲刮过铁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紧随其后，这具棺材竟然被人从里面推动，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她将棺盖推开，掀翻至一旁，砸落在血水中，身躯却似步步生莲，踏着空中泛起的血色虚影行至白色骨雕外，赫然正是林柔娘！

“李柃……”

她面容娇美，五官秀丽，颇有小家碧玉的温柔气质，但眉宇之间却似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戾气，紧蹙之中，含恨出声。

“嗯……”

突然，林柔娘闷哼一声，轻捂自己额头，闭上了眼睛。

过往经历如同梦幻泡影，不断在脑海之中生灭。

这是肉身细胞所残余的记忆。

迄今为止，她都仍然牢牢记着昔日杀身之仇，更有那穿心而过的惨烈剧痛。

只是在这同时，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空虚之感油然而生，令得她失落不已。

渐渐的，她也就无师自通，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了。

“我的命魂有缺，元神不满……还在他的手里！”

踏，踏，踏，踏……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前响起，有人正缓步从外面走来。

林柔娘警惕朝那边看去，却见是额生长角，现出修罗族本体的血海魔尊，冥宗大能冥荼。

“老祖！”

林柔娘俯身，半跪于地，恭敬行礼道。

“柔娘，你终于醒来了，这么快就恢复记忆，果然不愧是那位看重的血魂道体……”

血海魔尊面上带着赞赏，同时也蕴含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诡秘笑容，对她说道。

“确实正如你所感知，如今的你命魂有缺，尚不足以成为那位的载体，这不得不说，实在是个遗憾……”

林柔娘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那，究竟该如何是好？”

血海魔尊道：“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之所以不完整，完全是因天地二魂为那李柃所摄，唯有将自己魂魄从其手中夺回，才能重新证得幽天应身之果位。

但你那魂魄如今亦已有主，转化成为新的生命，李柃本身更是修成元婴，成为一方仙门巨头，要做到这些绝非易事。”

林柔娘面露讶色，往昔之事，如在昨日，光阴岁月的流逝并未在其身上得以体现，只是感觉睡了长长的一觉而已。

万万没有想到，转眼功夫，冤家李柃竟然都已经贵为元婴，还是一方仙门巨头。

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更令林柔娘震惊的还在后面，只听得血海魔尊道：“就连本座，前段时日都在他手中吃了个小亏……”

“这……这怎么可能……”林柔娘为之而动容。

血海魔尊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担心，那位仍然看重你，想要借你因果锚定李柃，不会轻易令他脱逃的。

你应当放松心神，虔诚祈告，接纳幽天意志之降临。

这是黄泉一脉秘传圣典，《幽冥秘录》，分有天，地，鬼，神，幽，冥六部，通彻天地人三界，诸天万族之轮回奥秘，得此法修炼，当能逐渐加深与幽天的联系，以降神之法召请幽天意志，快速晋升……

只要你天赋足够，又诚心诚意，很快便能有所顿悟，得以晋升的。

假以时日，一跃从炼气境界筑基，修炼至结丹，元婴，乃至化神，都不会是难事。”

他说话之间，手掌翻转，一股血流从液态凝固成为闪烁着血色光华的厚皮典籍，上面似有蝌蚪状的金色文字浮现，以一道道神秘的精神印记铭刻着古老的道纹。

这使得整本书的气机晦涩阴沉，令人触之而落魄，但林柔娘却似与之有种莫名的联系，接过之后，莫名的熟悉之感涌了上来，仿佛前世今生，轮回转辗，终于得以重逢一般。

立时之间，她身上气机忽变，竟是莫名的凝出了一股并不属于自己的奇异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