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无佛之世

在日心说还未诞生之前，人们就默认地球是已知世界的中心，因为人们只能认知到他们能够认识到的部份，不存在与记忆里的形象是无法触发想象的。

那么，在‘心’中，宇宙是什么样呢？

宇宙是以地球为中心的吗？毕竟大家都以为地球才是中心，那么‘心’中，宇宙应该要符合‘心’的认知才对。

这就来到了另一个层面上了。

如果按照佛门的说法，虽然你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但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心’，很多科技发达的外星人，他们的‘主观’认为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

而且，这些科技发达的外星人，显而易见人数要多得多，他们的认知也更加的准确，合理，于是诸多‘心’的交汇之下，一种‘宇宙的共识’被达成了。

这种共识，不因为某几个‘心’的执拗或者愚昧而产生动摇。

于是，可以被观测的‘客观’也就出现了。

在‘心’的观测之下，客观现实，被确定了下来，众多的观测者的主观，共同确定了一个客观现实。

这客观现实，就是‘宇宙’。

这便是‘缘起’。

而在魔道眼中，尤其是天魔一脉的眼中，显而易见的……地球就应该是宇宙的中心，现在就是。

如果以后不是，那就不是，因为不过一场幻梦，之所以是这样，全赖我如何思考罢了。

那么，对于魔王子来说，他是怎样的呢？

魔王子……

其实是典型的魔道。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他‘认为’才有的，所以他可以抗拒死亡，他可以克服痛苦，他可以忍受一切折磨，甚至于在四品的时候，就能够抗住二品的黑业之报。

他的意志决定了这个世界，哪怕到现在也是如此。

他想要灭绝魔道。

吗？

他想要报复天魔。

吗？

他想要……他想要……

想要什么呢？

痛苦的夺舍过程中，魔王子突然恍惚了一下。

好像是这个小小世界似乎被施了魔法，落入了长眠不醒的梦境。

当他又一次从自己的心灵空间滑落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的这一生，都在盯着‘任务目标’。

他的心里只有‘任务目标’。

最开始，他是想活下来，所以拖着残废的躯壳，战斗，挣扎，用各种难看的弱者手段，以天残地缺的状态，硬生生来到了七品。

那之后，他得到了地母道韵，也就是他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的那根竹杖，弥补了自己的天残地缺，开始了自己的‘霸王道基’。

最开始他自己都觉得很滑稽。

他年轻的时候，那挣扎求生的丑态，那满地打滚的狼狈，也配得上‘霸王’这两个字吗？

但世人不知道，他们没见过。

他们只能看见无敌的魔王子，看见他一路挑战天下的修行极限，看见他一路碾压，看见他的霸王之路。

可只有魔王子自己才知道，他算不上什么霸王，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也根本不是什么霸王。

他出生以来就没站直过腰，所以其实魔王子根本不懂怎么才能当人。

他只是展现自己的力量，追逐自身的无敌，疯狂追求要当人。

结果，因为李启而失败了。

然后就导致了更疯狂地去追逐，还觉得自己能一口气成就更伟大的事物。

他追求的，其实是既不是天魔，也不是灭魔。

魔王子感受着自己忍受的‘痛苦’。

夺舍太一，实在是太痛苦了，比黑业之报都要痛苦千百万倍。

他完全是依靠自己惯性一般的执拗才坚持下来的，正如同在过去的无数年里，他靠着这样的执拗克服了无尽的苦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的执拗和偏执，帮他完成了他的每一个欲望，每一个‘任务目标’。

痛苦就像是没过脖颈的洪水，蔓延着他无数年来的无力与绝望，却也同时呐喊着的他呼救与希望。

所以，他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忍受了无尽痛苦，忍受了旅程中的一切，最终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回过头来，魔王子竟有些羡慕李启了。

魔王子的道，只能保护岌岌可危的自己。

而李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向远方。

魔王子叹了口气。

然后，他放弃了夺舍太一。

魔王子退了。

魔王子放下了自己的偏执。

他的修为开始崩溃。

此前就曾经说过，魔王子其实……只有四品，他从三品开始，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他的‘心’，他的心就是他的道基。

一种内在的精神，一种高层次的执拗自恃，这种精神，这种执拗和自恃的骄傲，不仅是他品性中的特点，不单在自己内心起作用，同时也能影响到外在世界。

只要他的心不败坏，那么魔王子就是货真价实的二品。

但只要他开始怀疑自己，那么道基就会崩塌。

他放下了，所以……他的修为退回到了三品，然后是四品。

他不再有资格参与这样的战斗了。

这让远处和巫咸纠缠的天魔紧蹙眉头。

“商梵——”

巫咸的无数力量猛然跳跃起来，以柔软灵活却又惊恐万状的姿态划出黄金般的光亮，打破了沉睡的黑暗和魔气。

“你还有余裕喊商梵？还是先看看我吧。”他如此笑道。

魔王子苏醒，却放弃了夺舍太一的躯壳，虽然这样的结果就是他自身的道基崩碎，失去了心的魔王子……什么都不是。

但对巫咸来说，这可是好事。

一品的战场上，魔道依然在与许多一品们纠缠，而失去了太一躯壳这一决定性的战果，会导致末法之世被极大的延缓。

这让天魔恼怒。

但他并没有失态，而是说道：“巫咸……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可不够。”

巫咸没有回话。

够不够，继续才知道。

反正有他在，天魔别想去其他地方。

天魔正在伺机而动，正如曾经所说，他们都有许多的后手。

而与此同时……

魔王子不再偏执。

他放下了。

放下了的魔王子，却突然看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人。

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了修为几乎完全崩溃的魔王子的面前。

眼似舍利鸟，手长过膝，身上散发着温和的佛光。

“我见过你。”魔王子有些虚弱，但语气依然是那般淡然。

或许，这种淡然已经变成了他的某种‘习惯’了，哪怕他如今没有维持这种淡然的意思，但还是下意识的用这种口气说话。

“是，很久之前，以前的我，输给过你。”华光佛如此说道。

没错，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华光佛。

不过，华光佛，并非是舍利弗，或者说……舍利弗只是他的很小一部分。

在从过去世到未来世的无穷轮回之中，名为舍利弗的部分只不过是华光佛极小的一段记忆而已。

魔王子轻声说道：“输赢，已经无所谓了，我的霸王道基已碎，我的必胜之心已消，现在的你来，又是做什么呢？”

“商梵，你还没有放下。”华光佛如此说道。

“我道基都崩碎了，如今只剩下四品，连实在性都维持不住，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心能够在动荡的现实里长久存在，就算这样了，我也没有放下吗？”魔王子问道。

“没有，因为……如果你放下了，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华光佛语气柔和的说道。

放下了，那么反而什么都不会失去。

这话让魔王子愣了一下。

他在意吗？

当然是在意的。

只是，魔王子累了，夺舍太一的躯壳……实在是太累了，太痛了。

他这么累，这么痛，历经无穷劫难，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觉得，天魔不配他这么累。

所以他放弃了，选择了不再执拗的去赌一千次，一万次，退一步，哪怕是死，其实也是海阔天空。

但华光佛说，他没有放下。

是没有放下什么？

魔王子不知道，于是他坐起身来：“我还有什么没有放下的？”

华光佛则回答道：“你不是放下了，商梵。”

“那不是放下，只是‘算了’。”

这话让魔王子心脏刺痛。

是啊。

那不是‘放下’。

那是‘算了’。

“你真正要放下的执念，其实不是天魔，而是诠释这个世界的执拗，何必呢，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来背负这个世界呢？”华光佛说道。

这让魔王子陷入了沉思。

自己背负这个世界？

是啊，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没有错。

因为，想用自己的心去诠释整个世界，想用自己的执念来将整个世界改变，这不就是‘背负’世界吗？

想想看，如果天魔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都是由天魔的幻想所诞生的，或者说……由魔王子的幻想所诞生的，那么这所有的事情，这一切的一切，本质上都是由某一个人的思想成为世界的‘原因’。

一个人，能承担起整个世界，能成为万事万物的原因吗？

如果成为了，那么这个人，自然而然，也就背负起了万事万物。

正如同天魔和魔王子所做的一样。

他们认为这世界除了自己以外都毫无意义，这个世界只有自身的感受才是有意义的。

如果这个世界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那么，这个世界，又怎么放得下呢？

魔王子怔了怔。

或许，对方说的对。

何必，非要觉得……这些执念，是世界存在的原因呢。

他其实，没有必要执拗的。

不要偏执下去了，真正的放手，不是这样。

唯有从梦中醒来，才是放下啊。

魔王子叹了口气，眼神突然恍惚了一下。

大梦初醒。

一旦放弃用自己的精神来诠释整个宇宙，就不用再背负整个宇宙。

这一瞬间，魔王子才终于‘放下’了。

这是难以想象的。

魔王子的偏执，全宇宙都知道有多么沉重。

就连死亡都无法夺走他，这份偏执让他无敌了那么久。

可以说，这份偏执就是他存在的理由。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放下了。

只一瞬，魔王子立刻觉得……自己脑海之中的佛法，那些记录下来的大三藏，大正藏，开始熠熠发光。

就在这个时间……一缕金光照入他的天灵。

人道太师出现了。

从远古时期一直流传到现在的一品。

而且，他是携带着整个佛门的所有遗产来的。

人道太师，名字叫做‘旦’，而且他有个更有名的称号。

周公。

人道太师出现的瞬间，烦恼魔也跟着出现了。

所以他们并没有耽搁太久，只是一瞬，人道太师将人道收集的佛门遗产弃置于此，包括了完整的大正藏和人道整理出来的所有神意。

然后，两位一品再度陷入了争斗之中，但已经消失在了这里。

魔王子借助人皇之死的祸乱，在人道收集到的那些经文，都是没有神意的。

而此刻，这些神意都被补全了。

魔王子阅读着其中的神意，仿佛感受到了其中的世尊言论。

商梵回忆起了曾经许多年前，世尊如来入灭之前，曾经和他说过的一些话。

想着那些，他轻声诵念道：“如是我闻。”

如是我闻。

这是商梵听闻的世尊真言。

华光佛立刻双手合十，礼敬世尊。

“如是我闻，世尊入灭，我当作佛，当以此净信善根，于佛灭后未来世中作辟支佛，名曰悲愍商主。”

魔王子放弃了自己承担世界的重压，他的心在这一刻自由了。

他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执念，放下了这宇宙之中分量最重之一的‘心’。

于是，立地成佛。

自由，自在。

佛陀果位，是大智慧，大自在。

而且，这大智慧，大自在，能让其在因果之网中，脱离苦因。

所谓自由，就是人在觉悟之后达到了大智慧，从所有苦因中解脱。

何谓苦因？

外事万物，皆由因而起，然后因结成果，果又成为下一个因，一条一条，循环往复，形成笼罩整个世界的因果大网。

老病死苦，种种不如意事，皆有前因。

不为贪嗔痴所迷惘，不为诸因果所羁绊，不为心中疑窦，恐惧，愤怒等情绪裹挟，依照本心而为，脱离诸苦因，不受诸苦果，是谓大自在。

华光佛欣喜！！

是啦，就是这样。

辟支佛，是在无佛之世出生，而独自成佛觉悟之人。

换而言之，当商梵成就辟支佛之时，也就是说明……此刻是无佛之世。

天下，终于无佛。

世尊的大愿，终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