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登天梯

那一刻，万籁俱寂。

并非什么伟岸神通，而是尽管见过了无数次，人们仍震撼于那无比恢宏的神异一幕。

——弥漫无尽氤氲白雾的巍峨主峰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那般，虚无缥缈，难以接近。

但在这一刻，那彷若亘古不变的茫茫氤氲雾气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垂落而下，一缕缕雾气如飘逸的丝带那样悬浮在天穹之上，好似长帘幕布那样。

而在这磅礴幕布的中间，一阶一阶悬浮的乳白玉石斜垂而下，化作一道道通天阶梯，同样那如仙境一般的白雾之中。

一道道身影，在这一刻同时屏息凝神，看向天王主峰的方向，心驰神往。

——在场之人，除了诸位仙境圣主以外，其余大能无论是隐于荒野的闲云野鹤也好，还是横亘一方的霸主也罢，都是抱着某些可告人或不可告人的愿望而来。

这些愿望千奇百怪，有人期望获得力量，有人期望获得财富，有人希望复活故人，有人期望长生不死……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无法通过正常的方法来完成这些愿望，便只能将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圣地仙宴上。

时至如今，仙宴已经召开无数次，每一次都有人在仙宴之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所以圣地仙宴的神异能力，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基本稍微知晓一些修行界秘辛的修士都很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真正能跨越万水千山，跨越重重阻隔和艰难险阻来到天王峰的修士，却少之又少。

别的不说，单单说那足够寻常人几辈子一刻不停也走不完的旅途，就已经筛掉了大部分修士。

况且，也并不是来到天王峰，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如今整个天王峰的聚集的修士千千万，但最后能登上主峰圣地的存在，却不足万分之一罢了。

而这最后一道阻隔，便是眼前看似平静而瑰丽的白玉阶梯。

——登天梯。

由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和白玉铸就的庞大法器，汇聚整个天王峰的天运地脉形成的唯一通往天王主峰的路径。

一梯，登天！

「这一次仙宴，不知又有多少人能闯过这登天梯？」

无数身形之上，天际边缘，一座座巍峨群峰之上，一位位圣主登高眺望，看着那仿佛白玉长龙一般垂落的巍峨阶梯，遥遥叹息。

「诸位，登天梯是天下修士的考验，登之则荣华富贵，坠之则跌落凡尘。」

青暝峰上，天演圣主深吸一口气，目光悠远，「但那登天梯后，才是吾等的考验——成，则风平浪静；败……便是万物寂灭。」

「诸位，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整个青暝峰都气氛沉重。

——天演圣主说得对，登天梯是天下修士的考验，只要他们登上登天梯，到达那虚无缥缈的仙宴之上，便有机会凭空实现内心的愿望；但哪怕失败，也不过是跌落凡尘，并没有什么危险。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圣主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在大多数修士都一无所知的平静表面下，整个坤坎二道的命运都已摇摇欲坠。

按照推演中的未来，三年仙宴结束后，整个坤坎二道都将毁于一旦。无论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主，还是尘土里最微小的虫豸，都一样，都难逃一死。

而他们这些圣主要做的，就是阻止。

阻止那两位王，阻止毁灭的命运。

「诸君，上路。」

剑圣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负铁剑，一步踏出，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直接踏上那主峰的茫茫浓雾。

与此同时，天演圣主，煌天圣主，魔

梦圣主和万衍圣主也向江南拱手行礼后，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流光闯进那茫茫白雾中。

与青暝峰相同的事，还在各个圣主峰头发生着，一位位仙境圣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划破天际，踏上主峰！

一时间，仙境存在可怕的气息彷若万重山岳一般横亘天穹，压得无数修士噤若寒蝉！

——尽管这些圣主并没有刻意去针对谁的意思，但仅是那无上的位格所带来的压迫力，便让仙境以下的修士心头冰凉。

「圣主冕下们，去了。」

人群中，有修士抬起头，目中期待之色毫不掩饰，喃喃自语道。

「别看了，圣主冕下们自然不需走这登天梯便能登上主峰，但我们可不行——与其艳羡，倒还不如凝聚心神，好好登上那登天梯。」有人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如此说道。

「除了仙境圣主以外，其余修士一生只上一次仙宴，且一生不可透露登天梯和仙宴之景，这严苛的规定让整个仙宴都无比神秘，也不知那登天梯的考验究竟是什么？」有人面露难色，摇头叹息。

「嘘，小声点，贫道此处乃有绝密消息——虽同样无法确定这登天梯究竟是什么考验，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便是无论是合道境大能还是不入流的修士，都一视同仁——哪怕是残仙，也不会比一个凡人通过考验要来得简单一点儿。」有人搓手，讲述着听来的小道消息。

「开玩笑呢？怎么可能？」有人自然是不信，反驳道。

「……」

在一开始的寂静后，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在人群中响起来。

而随着声音的传出，无尽的人潮，也动了起来。

缓缓向着天王主峰的方向，涌动而去。

人们的速度不快，也没有人争。

因为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登天梯分化万千，任何人只要跨进第一步，便会有一座阶梯垂落，供其登上。

而只有在一个月后，登天梯彻底关闭的时候，仙宴才会真正开始。

因此，没有争斗的必要。

当然，这也只是原因之一罢了。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如今的天王峰鱼龙混杂，你永远不知道身边一个衣服破旧的抠脚老头儿究竟真的是一个抠脚老头儿还是某个隐于尘世的可怕残仙。

——这种事并非没有发生过。

当初仙宴刚开启的时候，有几个合道境圆满的大能仗势欺人，在登天梯下摆下关卡，唯有缴纳财物，方才当人们过去。

而对于这种情况，天王主峰上的王和圣主们也没有反应。

于是，当初那一次仙宴开始前的小半个月时间里，都没人去制裁那几个家伙。

倒不是因为他们多强大，而是因为这几个家伙一看到合道和残仙境的存在，都会立刻让他们过去，而那些存在也懒得多生事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直到有个乞丐模样的无名之辈，被几个合道境的存在拦住后，挥手之间，天地色变，一座四方大印落下，将这嚣张的几人修为尽废。

那个时候，人们才深切地体会到，有人老怪物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偏偏修为境界深厚如海，绝不可小视！

从以往后，天王峰仙宴之时，便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任何人——毕竟谁也不知道仙宴的开启会引出哪些可怕的怪物。

于是，天王主峰前，一位位修士踏上白玉登天梯，被茫茫雾气笼罩，失去了踪影。

然后，不到片刻，便有一道道身影从雾中跌落，坠入尘土。

——他们或面露恐惧，或失魂落魄，或惊骇万分，但无论别人怎么询问，都绝不吐露半点儿关于登天梯内的信息。

这些人，便是已失败。

再也没有资格试图参加那仙人之宴。

青暝峰上，江南与楚氏夫妇一同，望着那彷若汪洋一般涌动的人潮，一步步走下山峰。

「看来，登天梯的考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过的。」楚昭文挠了挠头，开口说道。

「据几位圣主说，这登天梯乃是演化人内心的恐惧与害怕之事，让其与之博弈，成则通过，败则跌落。」楚姳也是皱起眉头，道：「怪不得说无论是凡人还是残仙境大能，都一视同仁。」

「二位，走了。」江南微微颔首，率先走出青暝峰的范围，涌入茫茫人潮。

——的确，绝大部分人对于登天梯的考验都一无所知。

但这些人中，却肯定不会包括诸多圣主的亲友后人们。

毕竟，圣主们肯定是知晓登天梯的考验详情的，而这虽然对天下人来说是秘密和禁忌，但圣主们稍微向自己的亲友透露一点，也是正常。

所以，江南和楚氏夫妇是清楚的，登天梯的考验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同时，江南比他们知晓的还要多。

——登天梯，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倒映出登上其中的人心头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

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所以，传闻中，才会有仙凡一视同仁的说法。

而这样做的目的，还是因为当初坤坎二道合一时的变故——一位位圣主诞生了阴暗面，导致相当多的圣主的陨落。

而后来，为了能让登上仙宴的修士抵抗自己的阴暗面，两位「王」方才铸就侧登天梯这样的东西。

相当于一块磨刀石，被磨过了，便拥有一定地抵抗自己阴暗面的力量。反之，只会被自己的阴暗面吞噬。

而江南虽然同样拥有仙境的力量，却并没有圣主的名号——哪怕他的其中一个身份继承了珍宝阁主的位置，但也并没有得到两位王的承认，自然也要随无数修士一同登上登天梯，方才能参加仙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人群涌动。

一位位修士踏上登天梯，然后又有一道道身影从浓雾中跌落，平静下心情以后，暗然离去。

几天后，江南和楚氏夫妇，也混在人群中，到达了茫茫天王主峰之前。

「前辈，我们去了。」

一位位修士的之中，一道道白玉阶梯垂下，当然也包括了楚姳和楚昭文面前。

夫妇二人携手，拱手告别江南，而他们的女儿楚楚，则是交给了留守在青暝峰的银羚和许多随从照顾。

「去吧，这登天梯，我就帮不了你们了。」江南点头说道。

「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楚昭文连连摆手，「倘若不是您的话，恐怕我们都无法来到这天王峰，如今登天梯上，也应当由我们自己去闯——请您安心，我们一定会度过考验，借圣地之力治好楚楚！」

楚姳也是躬身行礼：「前辈，我们也祝您——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说罢，二人再度拱手，然后毅然决然登上白玉阶梯，消失在浓雾中。

这一幕，在登天梯前无比常见，毕竟有很多修士都是长辈带着晚辈前来。

所以江南三人的对话，并没有引起任何修士的注意。

人们依旧面色凝重，一个个踏上白玉阶梯。

江南沉吟片刻，在目送楚氏夫妇消失以后，同样也踏上白玉阶梯。

那一刻，脚下的白玉阶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缓缓向上悬浮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只感觉一股奇妙的力量涌入他的识海，彷若光芒一般扫过。

—

—他知晓，这正是登天梯的力量。

就像一面镜子那样，映照出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本来，凭借江南如今的道行与力量，完全可以直接抵御这股力量，直接通过登天梯的考验。

但在察觉道这股奇妙的力量后，他却突发奇想放弃了抵抗，任由这一面镜子倒映出他内心的最深处。

「我倒想看看，我最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茫茫浓雾中，江南喃喃自语。

而当那股奇异的力量扫过识海后，江南的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一切景物都变得扭曲，彷若被捣碎的水面那样。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却已是完全陌生的景色。

——巍峨的天，广袤的地，茫茫白云，浩荡山河，无比巍峨，无比恢宏！

乾离二道！

那一刻，他来到了乾离二道的高天之上！

同时，这一幕也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当初在烧火棍儿的幻景中看到的，不正是这一幅景色吗？

此时此刻的乾离二道，天地清明，万物昌盛，仿佛恢宏盛世那般，永不凋零。

但江南知晓，有些东西，要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

巨大的、冷酷的、无情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

一具完美、圆满、如玉石一般美丽的身躯，自其中缓缓走出。

——初代乾主，或者说……被灾厄占据了身躯的初代乾主！

江南叹息一声，垂下眼眸。

发现除了自己一身白衣以外，这一幕和幻景中看到的，没有一点儿区别。

「……果然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