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神与人的交锋

天崇城。

客栈，二楼雅间。

“晚辈楚迁（林轻语），谢二位前辈救命之恩。”

仙厨宗弟子楚迁和灵魅宗弟子林轻语同时行礼，很是恭敬。

“来来来，先坐下，不用那么拘谨。”

陆玄招呼着两人坐下，脸上带着笑容。

“天崇寺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陆玄问道。

“回陆前辈的话。”

楚迁开口：

“天崇寺弟子皆化作了那妖魔的身躯的一部分，除却一些杂役之外，全寺佛修无一存活。

参加素宴的百姓和普通修士们，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在场的前辈们应对及时，均没有什么大碍。”

陆玄微微点头：

“昨天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参加素宴的百姓、修士能够得救，你有大功德。”

“其实也没做什么嘛。”

楚迁被陆玄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全然没想过自己为了将消息传递出去，昨晚差点陨落在天崇寺内。

“真要说有功劳的，还得是林道友。”

楚迁想了想：

“昨夜我见到天崇寺的诡异行径，一腔热血，本想和林道友一同下去，若非她及时阻止了我……后果不堪设想，她才是有勇有谋。”

“也不用这么夸我。”

林轻语摇摇头，“我进入那处地穴，是为了查清我宗长老失踪的真相，远不及楚道友深明大义。”

“好了好了，论迹不论心嘛，你们两个就别谦虚了。”

程灵竹笑着举起杯子，“来，我代此地百姓，敬两位侠士一杯。”

“前辈谬赞了，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忙举起桌上茶杯，将杯中茶水饮下之后，楚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此茶，此茶……这是……”

“九幽禁地的悟道树上摘下来的，口感厚重了些，不知道伱们年轻人喜不喜欢。”

陆玄笑道。

他平常是不怎么喝这棵树上的茶的，九幽禁地的那棵悟道树年岁长了些，哪怕新茶的茶汤也很浓郁。

陆玄是年轻人，跟程灵竹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喝的是【古陀禁地】的茶，这家的悟道树每百年便要涅槃一次，在原址上长出新树来。

古陀禁地的悟道茶口感清甜，喝完之后唇齿留香。

陆玄每次下山，都要去那里进货，他比较内向，不好意思麻烦人家，都亲自动手摘叶子。

禁地之主对此很感动。

“前辈，我们……我们……”

悟道茶珍贵，便是大教教主也是隔段时间才会喝一次，楚迁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英雄应得的。”

陆玄止住了他的话，笑道：

“你再道谢行礼，就显得迂腐了。”

听到陆玄这样说，两人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饮下一口茶汤，林轻语缓缓呼出一口气：

“昨夜我行藏被破，落到空闻的手中，还以为他要当场杀了我……当真是幸运啊。”

她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仍心有余悸。

“这跟运气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楚迁喝过悟道茶，思维清晰：

“毕竟你在人家面前又没啥威胁，我们仙厨宗弟子买了鸡回来，也经常养两天再杀的。”

林轻语：“……”

“真是多谢道友解惑了。”

她看着楚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应该的应该的。”

楚迁笑容灿烂。

两人各自饮下茶水，楚迁好奇地问道：

“陆前辈，天崇寺内的那尊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头？林道友说此魔乃是她们宗门的一位前辈所化，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你们想知道？”

陆玄挑挑眉。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虽然能大致明白，天崇寺是在畜养妖魔，但是对于此案，二人的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我在天崇寺内，找到了空闻留下的手札。”

空闻是天崇佛的亲传弟子，也天崇寺的第二代掌门人。

陆玄取出一卷玉简，在桌上摊开：

“这件事的起源，还要出在天崇佛的身上。”

“天崇佛？”

楚迁一愣。

“不错。”

陆玄指了指桌上的手札：

“世人皆知，天崇佛发迹于灶堂，观底火之生灭，领悟佛意，然而此事另有隐情。”

他顿了顿：

“这手札上记载，天崇佛当年在某大寺庙做伙夫，忽有一天，夜有流星坠地，砸穿了伙房。

那天晚上值班的，刚好是天崇佛，他上前查看，却见到伙房陷坑之中，有一块四四方方的‘肉’，约有人头大小。

按照天崇佛的回忆，此肉‘色白质软，凝如脂，内生纹，有异香’。

那时的天崇佛是个莽人，只当是有修士在空中战斗，斩杀了什么飞禽，从其身上掉落下来的肉块。

他在寺庙里给大小师父们造饭，吃的也都是素斋，白捡这么一块‘灵兽肉’，自然是心中高兴。

于是他将此肉切成薄片，当晚就将其生吃了。

吃一片，天崇佛便感觉自己耳聪目明，身有力气，比原来健壮了许多。

吃两片，他便头脑清明，思维活络，许多之前不理解的东西，忽然就理解了，许多之前听不懂的东西，一下子就能听懂了。

于是天崇佛将一整块‘灵兽肉’吃下，开了慧根，心中佛法自成，踏上了修行之路。”

楚迁和林轻语听到这里，颇有些细思极恐的感觉。

单看天崇佛对那块肉的描述，就知道此物有问题，正常人想下口，都要犹豫好长时间。

可天崇佛却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灵兽肉，甚至不加任何烹饪手段，直接将其生食。

两人隐隐有种猜测，那块肉上恐怕带有什么妖力，它是故意引诱天崇佛，将自己吃下肚的。

“陆前辈，修行界有记载，天崇佛修为臻至渡劫期，圆寂时已是五千余岁，难道他没有被此肉影响吗？”

林轻语问道。

“当然是受到影响了。”

陆玄道：

“天崇佛成道之后，时常自言自己当年是走错了路，不能得见真佛，晚年更是经常陷入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经常提起【太岁星君】这个名字。”

“太岁神……不是道门的么？”

楚迁疑惑。

“空闻在手札中提到，其师父吃下的那方‘灵兽肉’，便是那太岁星君的尸块。”

陆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岁星君不知何故而陨落，一块蕴藏其灵性的尸骸坠落到沧元界，被当时还是凡人的天崇佛吃下，随着他修为的提高而不断成长……

这应当是某种复生的手段，太岁星君试图以这种方式归来，在天崇佛的体内复活。

可惜祂低估了‘凡人’的智慧，天崇佛崛起于微末，又修佛多年，如何看不出祂的手段？

在感知到太岁星君的存在愈发清晰、并试图占据自己的身体之后，天崇佛选择了自戕，和祂同归于尽。”

楚迁和林轻语闻言，心中俱是一震，这位天崇寺的佛主，做事当真果断决绝。

陆玄点点头：

“天崇佛对于此事，恐怕早已布局多年，他将自己和太岁星君的一切，都告诉了亲传弟子空闻。

在与太岁星君斗争的这么多年里，天崇佛亦寻找到了一条真正的【成佛之路】。

他用自己的身体，培育出了一种新的‘太岁’，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种黑糊糊的胶状物。

空闻在自己的手札里，将质如凝脂而有异香者，称为【肉太岁】，而新诞生的黑色物质，被他称为【黑太岁】。

和肉太岁不同的是，黑太岁的同化能力更强，成长也更快。

在这种前提下，天崇佛设计，将灵魅宗的惑心长老，诱到了寺中。

选择她当作目标的原因是，惑心长老修行的【玄牝孕灵章】已有小成，其体质很适合当做蕴养真佛的温床。

待惑心长老被培养起来，成为【太岁菩萨】之后，天崇佛自戕，将自己已经变成肉太岁的遗体，喂给了那肉山一样的妖魔。

肉太岁蕴藏灵性，可侵蚀生灵血肉，却对同出一源的黑太岁毫无办法。

他要自己的弟子借助着太岁菩萨，成为【转世真佛】，替他看看那个境界的风景。”

陆玄将天崇佛的故事讲述完毕，楚迁和林轻语仍然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天崇佛亦是一名天才，可惜走错了路。”

程灵竹叹息一声。

这是一个人与神斗争的故事。

若今日没有陆玄在场，程灵竹并不怀疑，空闻真的会成为天崇佛设想中的“转世真佛”。

但想要真正成为拥有无量伟力的佛祖，只靠太岁菩萨的供养，却是远远不够的。

在天崇佛算计中，若要达成完美的层次，须得炼化掉天崇寺领地内的所有百姓、修士，令其身躯融入太岁菩萨的体内，才能为真佛提供足够的养料。

………………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身穿粗布的妇人放下手中针线活，从桌上拿起拿起油灯，走出了房门。

这是一处农家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堆积的柴火，晾晒的麦穗，高出地面一尺的水井……

粗看之下，与寻常农户的住所并无区别。

然而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处小院的墙壁上，刻着奇特的花纹，组成了一种阵法。

麦穗也并非金灿灿的颜色，而是黑色的，就连水井的井台和打水用的桶上，都刻着阵法。

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东西。

妇人提着油灯，来到了院门口，却并未马上开门。

“是我，嫂子。”

院门外传来声音，门缝附近，有灯火照了进来，晃了三下。

见到这灯火，妇人稍稍安心，将门拴打开。

一名同样手提油灯中年男子，站在了门外。

“……洪震，你怎么来了？”

看着这名男子，妇人眼神有些警惕。

她站在门口，没让对方进门。

“明天就是出城寻猎的日子了。”

名叫洪震的中年男人开口，他瞥了一眼院内晾晒的黑麦，扬了扬下巴：

“今年大家的收成都不好，城主说出城的频率要提高一些，不多收集点食物，今年的冬天恐怕会很难捱。”

妇人闻言，面色微变。

她看了眼里屋，嘴唇动了动：

“那……我们家何照……”

洪震笑了笑：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小照的年龄已经够了，后天的寻猎，他要一起参加。”

哪怕早有心里准备，在听到这句话后，妇人还是捂住了嘴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大家都要出城寻找食物，你们家自然也没什么特殊的。”

洪震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却是一条颜色发黑的干肉：

“诺，这是给你家小照的。”

妇人看着他手中那条又瘦又黑的干肉，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皱起了眉：

“我前几天见小凡家的干肉，比这条大出好多，怎么到我们家，只有这样小的一条？”

“大的都发完了呗。”

洪震一摊手，耸耸肩，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啊，嫂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说，自己就是故意的一样。

妇人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她当然也知道，这是对方做的手脚。

每个第一次出城寻猎的家庭，都能分到一条肉干，这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规矩。

在梦墟城，离开城内，到外面寻猎，乃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

城内白天没有危险，晚上亦可点灯，驱散那些名为【魇】的邪祟。

但是一旦出了城门，迎接梦墟城居民的，便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以及潜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条肉干，等同于参与寻猎者的“买命钱。”

妇人的丈夫，便是死在了出城寻猎的任务中。

洪震的大伯是此地的里正，掌管肉干的发放。

将这样小的一块肉干给妇人，显然是和洪震串通好的。

妇人心中清楚，自从自己的丈夫死后，洪震就一直在打自己的主意。

但妇人对他并不感冒，甚至她怀疑，自己丈夫的死，和洪震有关。

自己的丈夫实力比洪震要强出许多，但两人同队执行寻猎任务，活着回来的却是洪震。

他告诉妇人，她的丈夫死在了魇魔的口中。

但妇人明明记得，离家前丈夫曾经说过，他们要探索的那个地方很安全，早就被清理出来了，不会有魇魔的存在。

洪震追求不得，便开始处处为难对方，虽然碍于城规不敢强迫妇人，平日里使用的小手段却是很多。

“嫂子，你这是何必呢？”

洪震倚着门框：

“城外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弟弟后天也要参与寻猎，他的实力可是高强得很。

你若是跟了我，等到后天，你家何照也能有个人照顾不是？不然等到了城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啧啧啧。”

洪震微笑着，眼中却带着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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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