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人情

“……”梁歆。

“……”阿青。

阿青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下，她略带警惕的打量着初不言，随后将目光投向梁歆，探询之意不言而喻。

梁歆轻摇下头，眼中的愕然一闪而逝，她对初不言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身为一位处于权势顶端的公主殿下，身边永远也不会缺少形形色色的青年才俊，更何况这位公主殿下又生得美艳华贵，不可方物。

狂蜂浪蝶们手段不一，或死缠烂打，或欲擒故纵，就连‘英雄救美’这种俗套方式都不止一次的出现过，梁歆对他们自然充满了免疫力。

可这次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是想故作高冷，勾起女子的好奇心吗？还是想以这种方式在女子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日后再次‘巧合’的出现，吸引目标的注意力？

梁歆眨了眨眼睛，若换成旁人，她肯定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手段，可不知为何，对这位明显是大齐探子的少年，她却不敢妄下定义。

“两位客官，请慢用！”

摊主的及时回归，打破了这静谧诡异的气氛。阿青伸手端过一碗麻辣烫，舀出一勺滚烫的汤水，稍稍吹冷便送入口中。

闭目感受了会儿，并未发现身体有什么异样，她才将麻辣烫恭谨的送到梁歆的桌位上。

摊主仿若未见，依旧自顾自的清洗着菜蔬。这两位客官气质高贵，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公子小姐，他哪里敢多嘴生事。

梁歆举起长筷，蘸了点汤水送入口中，细细的品尝着这股子辣味，阿青这才微微躬身，自觉的返回了桌位。

一旁的初不言唏哩呼噜的大快朵颐，与梁歆优雅的举止对比鲜明，可落座的阿青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换做往常，她肯定心生嫌弃，认为这种人不配出现在公主殿下的视线里，这会儿却莫名产生了一种，麻辣烫就该这么吃的想法。

甚至她还端起了大碗，猛地灌了一口麻辣的汤水。

香！辣！爽！

麻辣烫这种食物，制作起来方便快捷，是边境缙城军民最为喜爱和普遍的吃食之一，可在大项国腹地却并不常见，这也是梁歆近期喜欢光顾的原因。

阿青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额头隐隐渗出些许汗珠。今日温度本就不低，麻辣烫又是出了名的热乎，这种酸爽感要比冬天雪地里吃冰棍还要来的猛烈些。

阿青吃的舒爽，梁歆看在眼中，却不愿如此尝试，她伸手捏起一只瓷勺，轻舀出一勺底的浓汤，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毕竟是大项国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贵族严苛的传统和教育，以及自身良好的自律性，约束着她永远都体会不到乡间小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畅快。

首饰摊前，这会儿已经聚集了不少灰衣暗哨，光头巡检更是双目紧盯着麻辣烫摊位，眨都不敢多眨一眼。这群巡城司的追缉高手们，早已由暗化明，对着初不言虎视眈眈。

许是麻辣烫实在美味，又或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初不言麻利的将最后几样菜品扒拉进口中，呜呜囔囔的咀嚼着。

“老板，结账！”

初不言站起身来，一只手摸进怀中，就要先走一步。

嗯？

怀中空无一物。

他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的甩了甩衣袖，长袖轻飘飘的，像是能荡起云彩。

他瞥了瞥腰间，虽有一绫罗锦囊，可里面只有一群沉睡在进化过程中的石背蜂罢了。

摊主应声而至，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容。他口中不停的奉承着什么，初不言听不大细致，只能微微抚额。

这出门不带钱的习惯……如何是好？

阿青只顾着埋头吃饭，并没有察觉到同桌男子此时的尴尬，可初不言细微的表情动作，却被心如皎月的梁歆一览无余。

“店家，近日青公子府中颇有些喜事，出门自当不吝钱财，今日你摊位上的所有消费，都由青公子买单！”

“就先从这位公子开始吧！你也可以去叫些亲朋好友来，还有那边首饰摊的路人，他们也都算在青公子的账上！这是二两银钱，先拿去置办菜品吧！”

梁歆话音方落，麻辣烫的摊主便喜不自禁，他忙冲着梁歆和阿青行了个大礼，再顾不上一旁的初不言。

初不言眯了眯眼，“那初某就多谢姑娘盛情了！”

不置可否，梁歆的情商要比别的金丝雀公主强出太多，毕竟都是从血与泪的经验中吸取的教训，这让她在化解初不言尴尬的同时，还借机带给在场所有人一丝好感。

这些人包括摊主，包括初不言，甚至还包括那些紧盯着此处的暗桩、巡检们。

而她所付出的代价，不过区区几两银钱罢了。

“呵呵，初公子言重了。”

梁歆笑意款款，那明媚的笑容，宛若九天仙女一般，绚丽夺目。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副纯洁无害的面容下，竟会酝酿着足以谋国的心计。

初不言摆了摆手，“不言重，不言重。初某一向自诩，无功不受禄，更不愿承人以情，今日这种情况，实在出乎了初某的预料。”

初不言一生天人之姿，在玄武大陆时所向睥睨，从不曾亏欠过谁的人情，这种了无牵挂的心态，更是他登上武道巅峰的基础。

至于在此方世界，也只不过承过苏长青些许情面，再加上他有心在俗世历练，这才愿以苏家客卿之名，保苏家一世安定荣华。

武道境界越高，越会对人情因果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哪怕只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破境时都或许会放大无数倍，成为匪夷所思的心魔。

初不言虽然行事无所顾忌，对心魔更是丝毫不惧，但他也不愿与琐杂有着太深的牵扯。

“既然事已至此，初某也只能先还了姑娘的恩情。”

初不言踱步上前，在梁歆错愕的目光中，轻捻起她尖笋般的下巴。

‘大胆！’

梁歆不禁羞怒，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男子如此近身，更遑论这般轻浮的举动，哪怕是在曾经那段极其黑暗的年代，她也一向洁身自好，不给任何男子机会。

梁歆想要挣扎，可处于一流初期巅峰的她，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最令她感到骇然的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亲卫，狂暴状态下能力敌一流后期绝世高手的阿青，这会儿仍大口享用着麻辣烫，似乎对自家主子的境况视而不见。

就连一旁眼睛都不敢眨动的巡检们，也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这不可能！

梁歆此生第二次如此惊慌，埋藏在心底的孤独被唤出，撕破了她脸上天衣无缝的伪装，整个人都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如当初亲眼目睹太史家惨烈的模样。

一切都悄然无声，只有抬起下巴的手指，才能带给她些许温度。

多年前的梁歆，在太史家冤案中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的才智苟全性命，那种深灰色的绝望，她真的不想再尝试了。

可还没等她继续品味孤独的韵味，就被初不言眼中的神彩所吸引。

她的一生，如梦幻泡影，而现在，却被初不言成功闯入了梦境。

寻魂问道之法，初不言曾在缙城时，在沁酒坊飘香身上使用过，彼时是为了探寻飘香体内郁结神脉之由来，又可观人往事心性。

这次再施展，就要比上次轻车熟路很多。

……。

不知过了多久，这番静谧的氛围才被一阵叹息声打破。

初不言瞥了一眼依旧沉浸其中的梁歆，心中默然。

直到娇人眉头微蹙，睫毛颤动，他才轻轻移开手指。

在手指被抽离的一刹那，梁歆心中竟然产生了莫名的悸动，是不舍，但更多的却像是依赖。

她贪婪于手指的温度，仿若在黑暗中渴望光明。

初不言并不知晓梁歆的情绪波动，他只是转过身去，声音有些沉重和淡漠。

“姑娘一饭之恩，吾以一语还之。

麻辣烫，总归是大口大口才好吃！”

等梁歆回过神来，初不言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见，方才的一切都恍如隔世，更像是一场梦。

梁歆微怔了片刻，玉指拨开了大碗中的瓷勺。

在阿青错愕的目光中，她捧起了碗。

阿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初不言去了何方，她只是敏感的察觉到，公主殿下的心，变了。

帝国的天，也要塌了。